哪怕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些学生时期学过的组织再生理论,想起人体细胞分裂速度,想起那些不可能被推翻的生物学铁律。
此刻,铁律在这具充满异常痕迹的身体面前碎裂了。
“……好得挺快。”
黎予安的声音平稳,像在给普通患者汇报常规指标。
他取过碘伏和棉签,蘸了药水,轻轻点在痂缘。
方逸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又很快放松,喉间滚出一声模糊的“嗯”。
“以后这种伤,别瞒着。”
黎予安低头处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淡得像在闲聊,
“人再厉害也是血肉长的。”
方逸垂眼看他,目光落在黎予安低垂的眉骨上,声音很轻,带着点哑:
“我巳经长大了,予安。这点小伤,死不了。”
语气轻描淡写的,仿佛那三个字背后的无数次濒死,都不值得被提起。
黎予安没接话,只是换了卷新的纱布,一圈一圈缠好。
距离拉近,呼吸交错,空气里浮着碘伏和药膏的苦涩气味,混着两人身上相似的沐浴露香,凝成一种私密而粘稠的沉默。
黎予安能感觉到方逸的视线一直钉在他头顶,沉甸甸的,带着某种毫不掩饰的、赤裸的专注。
“好了。”
他系好绷带,退开半步,嗓子有点干,
"看会儿电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方逸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像在等待指令。
黎予安握着遥控器,指尖在按键上悬停,突然意识到这人看不见屏幕上的光怪陆离。
他张了张嘴,想找个台阶下,却见方逸已经乖乖坐好,面朝电视机的方向,黑眸虚虚地落在那片漆黑的屏幕上,像真的能看见什么似的。
似是察觉到视线,方逸偏过头,眉头微蹙,带着点淡淡的疑惑:"……不看了吗?"
"看。"
黎予安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胡乱按开新闻频道。
主持人端庄的播音腔在不大的客厅里很快淌开,说着些无关紧要的市政建设。
黎予安坐在沙发一侧,眼睛盯着屏幕,余光却全被身侧那具庞大的存在感吸走了。
沙发是老式的棕皮,本就窄小,方逸坐在那儿,半边身子陷下去,两人的膝盖隔着一层布料几乎相碰,温度烫得惊人。
肩线、呼吸、甚至心跳的震动,都能隔着几寸空气清晰地传递过来。
这不是诊所里隔着诊疗桌的安全距离。
这是夏夜,私人客厅,昏暗灯光,和另一个男人的体温。
黎予安背脊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遥控器边缘。
他不抵触,甚至觉得安心,可那种安心底下又藏着某种更危险的悸动,像站在悬崖边,风从背后推着他,让他想逃,又想纵身一跃。
新闻播到最后,主持人切换了画面,语气突然严肃:
“……近日本市城郊失踪人数呈上升趋势,警方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夜间出行安全……”
黎予安瞥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22:49。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按下关机键,屏幕“啪”地黑了,客厅里只剩玄关一盏夜灯,昏黄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