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温度让他觉得自己还活在人间,而不是在某个未醒的梦里。
快到诊所时,早餐也解决得差不多了。
纸袋里只剩一点碎屑,豆浆杯见了底。
遇见顺路的垃圾桶,他快步过去,把空杯和油纸袋一并塞进去。
他拍了拍手,整个人又变得干爽而利落,仿佛连同昨夜的混乱一起被丢进了那个黑色的桶里。
拐过街角,视线很轻易地被那棵老梧桐占据。
它站在晨光与夜雨交接的地方,树冠庞大,像一团被水洗过的墨绿云团,沉甸甸地压在街道上方。
一夜风雨,打落的叶子铺满一地。
鲜绿的、枯黄的,或是粘在湿漉漉的石路上,边缘翘起,像被按扁的蝴蝶;或是漂在浅浅的水洼里,随风打转,像一艘艘搁浅的小船。
黎予安避开那些明显的水洼,鞋底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仿佛这寂静清晨里唯一的伴奏。
梧桐树后七步。
诊所的铜牌悬在门楣上,被雨水冲刷了一夜,边角那道常年积下的铜绿淡了些,在将亮未亮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哑色泽。
黎予安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再向右一拧,锁舌弹开的声响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他推门而入。
"簌簌——咔嗒——哗啦——"
门楣上的风铃被穿堂风撞响,竹管与贝壳互相追逐,声音先脆后闷,像一串被惊扰后又迅速安抚的"早安"。
黎予安站在门槛内,反手将门合上,晨风、水声与街道上尚未苏醒的嘈杂被统统关在了外面。
室内比外头暗半度,带着陈旧的、被夜雨浸透的木香。
黎予安没开大灯,只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摸索着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百叶帘。
灰蓝色的晨光立刻涌了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扑在他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让气息沉到肺底——
湿润、冰凉,还带着点铁锈般的腥甜。
身体一顿,他抬手碰了碰嘴角,那里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只是一动就会裂开,疼得钻心。
他指尖犹豫,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又放下——那样太显眼了,像某种招摇的罪证。
最终,他只是蘸了点清水,把周围干涸的血迹擦净,让那道痂裸露在空气里,像一枚褪不去的印记。
回到咨询室,他打开咖啡机,舀了豆子,磨粉,布粉,压平。
机器预热时发出低沉的嗡鸣,是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的交谈者。
棕褐色的液体滴进玻璃壶,香气霸道地占满每个角落,把雨后的湿气一点点挤走。
他端着咖啡走到档案柜前,抽出夏箐的蓝色文件夹。
指尖悬在纸页上方,笔尖蘸了墨,却迟迟落不下去。
昨天那个仓促离开的背影,那双深灰色眼睛里未散的水雾,还有她看向自己鞋子时那奇怪的停顿——
这些该被记录为"潜在创伤源"还是"防御性回避"?
黎予安闭了闭眼,最终只写下:【初诊建立中,关注客体关系与回避模式。】
合上文件夹,他翻开今日的预约表。
纸张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他用手掌抚平,目光从上往下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