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档的日程总是排得很满,像一列拥挤的地铁,老主顾的复诊、新面孔的初诊、还有几个外省的线上视频,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周五的格子。
视线掠过那些熟悉的名字,一路向下,却在最后一行停住。
夏箐。
旁边标着"初诊跟进",时间是17:45,几乎卡在下班前的最后一个slot。
黎予安有些意外,指尖在那行字上顿了顿。
他原以为以她昨日那种仓皇逃离的姿态,至少要等到下周三,甚至更久,她才会鼓起勇气再次推开这扇门。
没想到她回去当晚就预约了今天,把咨询时间硬生生挤进了这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末尾。
"……比我想的还要勇敢。"
他低声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带起一点极淡的、欣慰的弧度,随即又牵动了唇角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啧……"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把预约表合上,没再过多关注。
无论如何,那是之后的事,现在,他得先去为上午的来访者做准备。
最早的一位是个已经来了许多次的新手妈妈。
黎予安倚在柜台边,端起咖啡,脑海里自动调出了她的档案:
丈夫在几年前的火灾中去世,为了保护当时年仅四岁的儿子,把有限的湿毛巾和呼吸空间全部让给了孩子,自己吸入过量浓烟,窒息身亡。
妻子当时在外出差,赶回来时只见到一具被白布盖着的、焦黑的遗体,和完好无损却吓得说不出话的儿子。
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丈夫为了儿子选择死亡"这个事实,更长时间才原谅自己"当时不在场"的缺席。
之后,她试着找过许多心理医生,黎予安不是第一个,却是她坚持最久的一个。
回忆结束,手边的咖啡杯也喝得见底,黎予安把它与预约表搁在柜台上,转身去找扫帚。
扫地是最简单的体力活,不需要思考,手腕带动,竹枝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蚕食桑叶,一点点把昨夜的落叶、灰尘、以及不知打哪来的细碎纸屑归拢成一小堆。
他弯着腰,从咨询室扫到候诊区,再扫到门口,动作不紧不慢,额头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扫完地,他又取了块干净的抹布,蘸了水,把前台台面、茶几、窗台依次擦过。
水痕在木面上留下短暂的暗色,很快被空调风吹干,恢复成原本温润的浅棕。
这种可逆的变化让他感到安心——
脏了可以擦,乱了可以理,只要动手,一切都能回到其应有的样子。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晨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一寸一寸地爬进来,像某种耐心的涂写,在地板上画出明亮的条纹。
黎予安站在光斑里,后颈被晒得微微发烫,这才意识到体温的上升。
他拿起空调板,设置温度,把风向调成朝上——避免直吹来访者,这是他的习惯。
轻盈盈的风"呼呼"地吹出来,带着机器苏醒的低鸣。
就在这时,风铃响了。
黎予安转头,看见那抹熟悉的柠檬黄。
玻璃门外,小满正叼着半块面包,一手推门,一手去摸包里的钥匙,动作轻快得像只刚出巢的雀。
门开到一半,她愣了一下
——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自己怎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