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败露,鄂戈受到了父亲的责罚,一是为了他的偷懒,二是由于虚难的情绪崩溃,致使红叶禅师不得不告假在家,无法继续帮助圣王赐福。
戒鞭一下一下落在他并不宽厚的脊背,鄂戈一声不吭,没有辩解,没有求饶,沉默地扛下了全部罪责。
惩罚结束,父亲毫不留情地离去,勒令他必须向虚难赔罪,勿要破坏与红叶禅师的关系。
鄂戈死狗般趴在肮脏的地面,背上鲜血流淌,于地面间汇聚为小小的水洼,鄂戈长出一口气,将脸颊贴在地上,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翌日,鄂戈独自前去红叶禅师的住所,红叶禅师温和依旧,并未对鄂戈现出任何敌意,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笑着对他道:“你来了,他在睡觉。”
鄂戈不自在地点头,他无法做出太大幅度的动作,一夜过去,鞭伤化为血痂,稍有不慎便将撕扯肌肤,血流如注。
虚难与红叶禅师的家小且简单,房中仅有一张床,虚难正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婴孩般蜷缩着身体。
“谢谢你来看他,”红叶禅师低声道,“他没什么朋友,所以很孤独。”
鄂戈满面不解,红叶禅师不待他答话,已缓缓走出门外,将时间留给他二人。
鄂戈于原地愣了许久,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虚难显然睡得很不安稳,他的眉头紧皱,不自觉地绞着双手,嘴唇间隐隐带着未愈的伤痕,是鄂戈把他惹哭那天,自己下嘴咬的。
鄂戈歪着头,好奇地端详虚难的面容,小和尚皮肤白皙,眉清目秀,睡觉时鼻尖与嘴唇微微翘起,睫毛更是纤长又浓密,若忽略他圆滚滚的光头,看起来就像个漂亮的小女孩似的。
不,比鄂戈见过的小女孩都好看。
可即便是小女孩,也不会动不动就哭。
鄂戈这么想着,嘴角若有若无地扬起一抹笑。
恰在此时,虚难忽而张口,小声说了句梦话。
即便他说着听不懂的语言,鄂戈依稀从那发音中听出了端倪。
他说的是:妈妈。
鄂戈彻底愣住。
虚难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父亲被叔叔的利剑贯穿胸膛,母亲被乱刀砍死,其余亲族放弃了抵抗,却被套上绳索,生生吊死。
唯有他自己被红叶禅师救下,脱去华贵精美的衣衫,剃去长发,穿上破旧而不合身的僧袍,隐姓埋名,远走西域。
他的本名为阿史那呼洛,阿史那氏乃是突厥的大可汗家族的姓氏,他的父亲为突厥可汗,他本是突厥人的小王子。
一切都是为了王位,为了那至高无上权力。
如今,他叫做虚难,这是红叶禅师赐他的法名,那日越过草原,奔入无垠的沙漠之际,红叶禅师对他说:忘记过往的一切,即日起,便算是新生了。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他始终觉得,自己不会新生,从那天起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反复轮回死亡的刹那,循环往复,永不解脱。
他又来到了母亲死亡的那天,为了保护自己,母亲命数人各带着一名小孩,遮住脸面,分做不同方向没命狂奔。
第一声惨叫来自曾经最要好的玩伴,一箭穿胸,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母亲不堪受辱,手持武器冲入敌阵,转瞬被乱军淹没,尸骨无存。
他的眼中唯有如雨般漫天飞溅的鲜血,血滴在他的脸上,竟像是温热的眼泪,他本不想哭的,可是除了哭泣,他什么也做不到。
“不要哭。”一个声音对他道。
“我也没有妈妈。”
虚难闻声睁眼,一片模糊之中,看到了鄂戈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味,虚难茫然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抓着鄂戈的手臂,生怕他会消失般攥得死紧,以至于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没关系的,我没有妈妈,也长了这么大。”鄂戈又道。
虚难立时放开了他的手。
鄂戈坐在床畔,疑惑地看向虚难,不明白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