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
狄戎王帐的日子像一把双刃剑,既给了苏云絮前所未有的视野,也让她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乌维确实给了她更大的权限。她不仅能看舆图、兵力部署,还能旁听一些不太机密的军务会议,甚至偶尔被问及意见。
乌维似乎真的很欣赏她的“见识”,有时会屏退左右,单独与她讨论北疆局势。
“若你是赤狄王女,”有一日乌维忽然这样问,一边擦拭着他的弯刀,一边漫不经心似的说,“你会如何复国?”
彼时苏云絮正为他整理书案上的文书,闻言指尖微顿,随即平静答道:“民女不是赤狄王女,不敢妄言。”
“就当是假设。”乌维抬眼看向她,深褐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锐利,“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苏云絮放下手中的卷宗,沉吟片刻,缓缓道:“若我是赤狄王女,第一要务不是复国,是活下来。”
“哦?”
“北疆局势复杂,大王雄踞草原,大夏虎视眈眈,赤狄残部不过几百人,硬碰硬是以卵击石。”她走到悬挂的北疆舆图前,手指轻点圣山位置,“所以我会藏在圣山深处,利用地形周旋。同时暗中联络散落各地的赤狄遗民,以及……对大王不满的其他部族。”
乌维眯起眼:“不满我的部族?”
“大王治下严厉,矿场征召、赋税沉重,总有人心怀怨怼。”苏云絮转过身,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赤狄王女若够聪明,就会利用这些怨气,将他们拧成一股绳。不需要正面交战,只需不断袭扰,劫粮道、烧仓库、刺杀低级军官,让大王疲于应付。时间久了,军心必乱。”
她说得平静,条理清晰,仿佛真的在分析一个敌人的策略。
乌维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大笑:“云娘,你若是男子,定能成为我的劲敌。”
“民女不敢。”苏云絮垂眼。
“但你说错了一点。”乌维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幅舆图,“赤狄王女若真这么做,我会亲自带兵,把她藏身的每一座山都翻过来。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挖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血腥气。
苏云絮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那大王就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圣山连绵千里,洞穴无数,藏几百人……就像大海藏针。”
乌维侧头看她:“你好像……很了解圣山?”
“随父亲行商时路过几次。”苏云絮答得自然,“山民说,圣山是活的,有无数‘山眼’,外人进去,很容易迷路失踪。”
这是实话。赤狄先祖在圣山经营数百年,确实开辟了无数隐秘通道和藏身之所,外人极难发现。
乌维若有所思,没再追问。
那之后,乌维表面上对她的信任似乎又深了一层。他开始让她接触一些更敏感的信息,比如各部族首领之间的恩怨,狄戎与周边势力的暗中交易,甚至……他的身体状况。
“我年轻时受过伤,”有一夜两人对坐饮酒。
苏云絮以茶代酒,乌维却喝了不少,他忽然晃着手指着左肋下方,“这里,被赤狄一个老祭司用毒箭射中,虽然救了回来,但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他说得随意,像在闲聊。
苏云絮心里一颤。她记得巫老说过,七年前王庭最后一战,大祭司确实用淬了剧毒的箭射中了乌维,但当时战况混乱,都以为乌维必死,没想到他撑了过来。
“大王吉人天相。”她轻声说。
“吉人?”乌维扯了扯嘴角,“不过是命硬罢了。我父亲有七个儿子,我是最不受宠的那个。能活到现在,坐上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
他顿了顿,仰头饮尽杯中酒:“是咬着牙,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这话里透出的苍凉,与平日那个威严霸道的狄戎王判若两人。
苏云絮沉默地看着他。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坚硬的轮廓,也照出眼角细密的纹路。他才三十出头,看起来却像历经半生风霜。
“大王,”她忽然问,“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乌维放下酒杯,深褐色的眼眸盯着跳跃的火焰,许久才说:“后悔?不。后悔是留给死人的。”
他看向她:“云娘,你知道吗?坐得越高,能说真话的人就越少。所有人都怕我,讨好我,算计我。连我的儿子们……”他冷笑一声,“都巴不得我早点死,好抢这个位置。”
这是苏云絮第一次听他提起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