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气得把电报撕碎,又觉不解恨,连拍桌案大骂:“叶志超胆小如此,丢尽我淮军脸面!”
李经方连忙捶背,劝他息怒。
现在唯一能补救的,就是让叶志超停止溃退的势头,务必能够防守义州,因为大量军需屯在义州,如果落入敌手,无异于资敌。所以李鸿章亲笔写道:
平壤溃退后,各军情形狼狈可知。收集溃兵若干,粮械、子药能否设法?务相机妥办。义州为根本咽喉,铭军日内可到,必当留义布守,否则一溃再溃,大局不保,负咎更重!
李经方安排人去发电报,一会儿门外有脚步声,李鸿章头也没抬就问道:“这么快,已经安排好了?”
来人小声回应:“中堂,是我,汝昌。”
李鸿章抬起头来,才发现站在面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儿子。来人右臂用白纱吊在胸前,左臂也裹着纱布,而半边脸上敷着西洋紫药水,所以根本认不出来。来人眼里涌出泪来,再说了一遍:“中堂,卑职是丁汝昌。”
李鸿章终于认出来,这的确是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他连忙示意,让他不必行礼。丁汝昌双腿一屈,因为两臂受伤,不能做任何支撑,因此跪得特别实落:“中堂,汝昌无能,损失四舰,特来请罪。”
“来了也好,正好有些事听你细说。”李鸿章过去把他拉起来。
这时,李经方也回来了,李鸿章告诉他说道:“这是禹廷,多处受伤,我也没认出来。”
李经方惊异道:“丁军门,哎呀,我真是没认出来,你从旅顺赶过来的?”
丁汝昌解释道:“是,卑职接到中堂的电报,知道中堂十分挂念,文电往来无法说清,所以就借了海关管理灯塔的快艇赶过来了。”
为了便于航行,海关在各通商口岸设立灯塔,并有专人管理,而且配有一艘快艇,专门往岛上送给养、物资。今天恰巧在旅顺,因此丁汝昌得便借用,能够八九个小时赶过来。
听丁汝昌这样一说,李经方便问道:“丁军门肯定还没吃饭。”
丁汝昌也不隐瞒:“不瞒大公子说,真是饿坏了。”
“是我疏忽,赶快先吃饭。”李鸿章边说边让李经方带丁汝昌下去吃饭。
大约一刻钟不到,丁汝昌就回来了,向李鸿章详细报告接战情形。
“禹廷,这是一场苦战,我在电报中也说了。一看你的模样,就知道战况之激烈。我有几个问题,你要如实给我说,不要隐瞒。”李鸿章的第一问题是,“我损失四舰,主要是什么原因损失,是我们将士不勇敢,还是技术不如人?还是船械不济?”
“日本近年来一直添购舰船,而我北洋自成军后就未添一舰,想换速射炮、想购开花弹都不得如愿,有此结果,早在预料之中。可惜朝中无人做此设想。”李鸿章说,“第二个问题,你说倭舰被击沉三舰,是你看到的,还是听说的?”
说到这个问题,丁汝昌就不那么理直气壮了:“大家都说日舰被击沉三艘。海战后期,我只有四舰还能战,而倭舰有九舰,的确三舰不见了。”
“不见了,不一定就是沉了。比如济远舰,不是回到旅顺了吗?”李鸿章要肯定的结果。
“我亲眼看到松岛舰被定远击中,爆炸连天,燃起冲天大火。”丁汝昌说道。
“你看到它沉了吗?”
“这倒没有。”丁汝昌实话实说。
“我不是不相信你,是怕说了满话,将来闹出笑话来。叶曙青当初信誓旦旦说倭兵死伤实有三千,结果连一千也没有。就是倭沉三舰,也比我们少沉一舰。假如倭舰没沉那么多,那么北洋的损失岂不更大?那时候如何向朝廷交代,禹廷你想没想过?”李鸿章思虑得更远一些。
“我也正设法打探消息。”丁汝昌应道。
“第三个问题,济远舰为什么提前回到旅顺?你们是九点回去,方伯谦是夜里两点就回去,相差七个小时,那他是一开战就走了?”李鸿章突然问道。
“这倒没有,三点多钟的时候,他挂出信旗,说济远受重伤了。”丁汝昌如实作答。
“那你同意他了吗?”
“没有,定远信号旗被打坏,没法回话。”
“那他就是私自脱逃!你应该知道,打仗的时候士气最重要,有时候几个人的逃跑就会引发大队溃逃。当年虹桥大战,我亲自在桥头督战,就是怕有人逃跑。这个方伯谦真是可恶,即便他的船受了伤,他不脱离战场,对舰队也是个鼓舞,他私自离队,岂不影响军心。”李鸿章当即大发雷霆。
见李鸿章大怒,丁汝昌也不敢护短:“是的,他一走,他的僚舰广甲也跟着走了。听说,他撤走的时候还撞坏了扬威。”
“仗打到这个分上,只说船炮不如人恐怕说不过去,如果方伯谦是贪生怕死,临阵脱逃,那他就死有余辜!你回去好好查查,一是他的船受伤情况到底如何?炮械可否还能用?二是扬威舰是如何被撞的。”
“禹廷,下一步你是什么打算?”李鸿章突然转移了话题。
“最要紧的是修理受伤的舰船。再就是,开花弹太少,必须尽快购买。”
“汉纳根来报,说各舰要修理好,恐怕需要一个多月。朝廷不会给你那么多时间。”
“卑职的想法,先把定、镇两舰修好。”
“修好以后呢?”李鸿章问道。
“修好以后,北洋的实力也比日本舰队大损,恐怕很难再与他们争雄海洋。”这就事关下一步的海军战略,丁汝昌不能不认真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