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左宗棠已洗漱完毕,仪仗早已备好,顶马、护军、衔牌一应俱全。十几套灯笼都亮了起来,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左”字,大字两边各有一行小字,分别是“二等恪靖侯”和“东阁大学士”。他钻进轿内,挥了挥手道:“娃子们,走!咱们见两宫和皇上去!”
他的住处离东华门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东华门是上朝必经宫门,在这里,武员下马,文员下轿,都必须自个徒步。官员的轿夫随从都在这里等,有些打听事儿的也在这里等,所以此时门外已熙熙攘攘。
京官们上朝,除轿夫外,带几个随从护卫,灯笼上有姓氏官衔,但并不打衔牌,也不摆仪仗。左宗棠因为刚进京,又是两宫和皇上召见,自是十分郑重,并且也没人提醒,于是他就像在地方上一样,摆开了仪仗,所以这一队人马非常惹人注目。
大家看到灯笼上的“左”字,都道:“哦,是左大人来了。”就像刚进京师那样,大家对这位传说得神乎其神的大人十分崇敬,所以都自觉地让开地方,让左宗棠的大轿一直到了下马石边。没进宫的官员自然拱手问安,走了几步的官员也折回来向他拱手致意,他不管认不认识,只是不断向大家拱手还礼。此时天还未亮,灯笼明灭之间,照着左宗棠的便便大腹和方面阔耳,大家都无不惊叹,果然是一副富贵王侯相。
左宗棠身份显赫,恭亲王又特别吩咐,已有太监专程为他打着灯笼引路,进门就是金水河,太监引着他过了许多门,最后到了乾清门外的朝房,恭亲王、醇亲王等人都在。恭亲王一一向左宗棠介绍,醇亲王与左宗棠早已相识,私交甚好,在收复新疆之事上他不遗余力支持左宗棠。接着,恭亲王把一个胖乎乎的一品大员拉过来道:“这是前湖广总督、文华殿大学士、管理刑部兼正白旗蒙古都统的官秀峰,你们早就认识了。”
官秀峰就是官文,当年左宗棠在湖南当幕宾,对他多有不敬,为樊燮之事,官文曾上书弹劾过左宗棠,幸亏胡林翼、郭嵩焘、鄱祖荫等人设法相救,左宗棠才转祸为福。这一生中,他最痛恨而又看不起的人就是官文,如果不是满人身份,他何以能尸居高位?左宗棠如今春风得意,更加不把官文放在眼里。官文拱手见礼,他不但不还礼,还朗声道:“我就是湖南巡抚衙门的那个劣幕,是你想杀而杀不了的左宗棠。”
官文面红耳赤,连忙退到人群之中。对二人的过节,恭亲王当然十分清楚,但他以为如今左宗棠是一品侯相,比官文荣崇得多,自然会一笑泯恩仇,起码面子上也会让他下得来台。本来官文身体不好,今天是不必上朝的,是他恭亲王劝来的。没想到左宗棠会如此对待官文,恭亲王当然心里不高兴,但已无可挽回,只有继续挂着笑介绍别人,转移尴尬……
介绍完众人后,醇亲王把左宗棠拉到一边道:“季高,你这样对官秀峰怕是不好,当着众人的面令他难堪,也显得你气量太小,何苦来哉?”
左宗棠此时也有些悔意,苦笑着道:“我也只是一句玩笑话。”
“你那架势就不是开玩笑,你要还把我当知己,就赶快找秀峰温慰一番。他也老了,身子也不是很好,今天说是上朝,其实是专门来见你的。”醇亲王又道。
左宗棠想起昨天与倭仁的遗憾,便道:“王爷说得有理,大家都老了,且把恩怨抛九霄。”他转身去找官文,却找不到他的人影。正在他懊恼万分时,突然听得太监高喊道:“左宗棠觐见!”
当天的引导大臣是醇亲王,他对左宗棠十分客气,一遇宫门,他便侧身让左宗棠先行。进了养心殿,太监打起东暖阁的锦帘,左宗棠、醇亲王先后进去。地上已摆上了一个明黄锦垫,是专为左宗棠所设的。左宗棠跪了上去,把头冠端下来放到一边,然后磕头请安。
今天垂帘听政的只有慈安太后,她问道:“左爱卿,上次你进京是什么时候,有十多年了吧?”
“是同治八年,已经十三年了。”
“你在西北也待了十几年,不容易啊!听说你在西北期间,夫人、二哥都相继去世了,我们听了心里都十分难受。”慈安又对御座上的小皇帝道,“皇上,左宗棠是忠臣,他为咱大清立下了大功。”
光绪皇帝登基时只有四岁,如今已经十岁,大部分时间在上书房读书,不过接见大臣的时候慈禧也偶尔让他来旁听。他虽然只是十岁的孩子,可对大臣说话已经有板有眼:“左宗棠,朕常听皇额娘说你这个人不但有才能,而且能办别人办不成、不敢办的大事,你收复新疆,劳苦功高,大清是忘不了你的。”
慈安一番家常贴心话已让左宗棠心里暖暖的,现在光绪这小小的孩子又说出这番话来,左宗棠连连磕头,热泪直流道:“皇上天纵英明,老臣当尽犬马之劳。”
就像当年的同治,慈安对光绪也一直是宽厚仁慈,不像慈禧那样有那么多的规矩和教导。往常两宫一起垂帘,光绪一动不动地坐着,大气都不敢出。今天只有慈安垂帘,他也放得开,问道:“左宗棠,你怎么哭了,朕说得不对?”
左宗棠连连磕头道:“皇上教诲得极是,老臣在西北多年,风沙大,眼睛留下了淌泪的毛病。”
“你的眼睛总是流泪,平时怎么办啊?”慈安颇为关心。
“平时臣就戴着墨镜。”
“那你就别拘礼了,戴起来让皇上看看。”
左宗棠抖着手摸出墨镜来,戴的时候却失手落在地上,“当”的一声,镜片碎了。
左宗棠摸索着要去捡起碎片,慈安连忙制止道:“当心,别扎了手。”
醇亲王见此便喊了一声:“来人,快收拾了。”
小太监应声而人,手脚麻利地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了。左宗棠不舍得手里的镜框,一面揣到怀里一面道:“这副眼镜是一个德国人到肃州大营时赠给臣的,臣和那个德国人很合得来,留下做个纪念。”
“没了墨镜你怎么办?我那里还有文宗皇帝的一副墨镜,也是文宗皇帝当年常戴的,我本想留着做个纪念的,今天就赐给你吧。”
文宗皇帝就是咸丰帝。慈安把咸丰帝的遗物赐下,那该是多大的恩典,左宗棠连连谢恩。
“你那里冷吗?今年京里比往年都冷。老七,你记着让内务府给左宗棠送些红罗炭去。”
红罗炭乃宫中用炭,产自京师周边涿州、易县等地山区,炭质坚硬,经久耐烧,烟少,烟灰细白。此炭运进京师,先存在西四东的红罗厂,再分送各宫,因此又名红罗炭,是寻常人家根本用不到的。
左宗棠连蒙恩赏,再次磕头谢恩。
慈安接着又道:“今天本来是打算和圣母皇太后一起召见你的,可是圣母皇太后身子突然不适,我就先见了。你刚进京,先休息几天再说,朝中的事,隔天再向你交代。”
虽是两宫垂帘,但大家都知道慈安对政务不太关心,都是慈禧过问,尤其是这些年来,慈安几乎一句都不过问。所以左宗棠如何安排等事,都要等慈禧定夺。
醇亲王见此提醒道:“季高,你可以跪安了。”
左宗棠谢恩之后站了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脚步有些不稳。慈安吩咐道:“外面来两个人,搀着左大人。”
慈安召见左宗棠的详情很快就报到慈禧那里了。慈安没谈政事,她心里高兴,可是嘴上却道:“姐姐把烦心的事都推给了我,我原指望病了,还能好好休息几天呢!至于如何安排左宗棠,军机处早有盘算,召见的时候安排下去不就是了,何必再等我呢?”
李莲英闻言道:“哟,主子,您要母后皇太后管政务,这不是为难她吗?这朝廷上下,谁不清楚咱大清这个家是谁操持着。说句没规矩的话,左宗棠这人心高气傲,母后皇太后就是安排点政事,他也未必服气呢!”
“小李子,你还蹬着鼻子上脸是不是?左宗棠再傲,那也是大清的臣子。”慈禧嘴上说得严厉,可脸上并无怒气。李莲英的话让她心里很舒服,群臣对她都俯首帖耳,这是她最高兴的事。刚刚垂帘那些年,内忧外患,一切多依重恭亲王,虽然大事也要她拿主意,但大臣们都知道是恭亲王做主。现在不同了,她已经明显感觉出群臣对她的畏服。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瞻前顾后,就是恭亲王的话她驳起来也是理直气壮,头头是道。心高气傲的左宗棠也要等她来重新召见,这话听起来悦耳,想起来心里也自然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