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几道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朗,不高亢,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学生晏几道,今日蒙胡先生与太学不弃,在此妄谈词道,实是惶恐万分。”
开口第一句,却是极为谦逊。
他姿態放得极低,自称“学生”,甚至用上“妄谈”、“惶恐”这样的字眼。
堂中不少人露出异色。
“词,乃文章之末技,向为贤达君子所轻。
几道年幼学浅,於经国大道尚未窥得门径,只是自幼酷爱小词,沉浸其间,偶有些许痴人妄念,不成体系。
今日斗胆在此拋出,绝非敢以为师,实是欲將心中所思所惑,呈於诸位师长、诸位同窗面前,乞盼斧正,以期教学相长,共同探究词中或存之真意。”
他语气诚恳至极,態度温煦如春风,没有丝毫天才常见的倨傲,也没有权贵子弟的骄矜,只有一种对学问的纯粹敬畏与分享的渴望。
这番话,顿时让台下许多原本只是好奇、或持中立態度的教授和学子心生好感,甚至有些意外。
外界皆传此子凭藉父荫,桀驁不驯,如今看来,竟是谦逊知礼至此?
看来传言果然不可尽信。
不少人的面色缓和下来,微微頷首。
然而,就在这气氛稍缓之际,一个冰冷而带著讥誚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平和。
“呵,晏小先生倒是谦虚得紧。
只是既然自知是『文章末技、『痴人妄念,又何必劳动胡先生大驾,兴师动眾,开设此课,浪费我太学诸生宝贵光阴,来听这『末技妄念呢?
莫非是觉我太学无人,需靠一十四岁少年来讲这『小道不成?”
发言者,正是坐在中排的王淳。
他嘴角噙著一丝冷笑,目光锐利地盯著台上的晏几道,挑衅之意,毫不掩饰。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向晏几道。
这才刚开场,火药味就如此之浓!
胡瑗眉头微皱,但並未出声,只是静静看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晏几道脸上並未出现预料中的慌乱或恼怒。
他依旧平静地看著王淳,甚至微微頷首,仿佛对方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他再次拱手,向著王淳的方向,也向著全场,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份坦然。
“这位同质问得极是。几道亦时常自问此事。”
他先肯定了对方提问的权利,隨即诚恳道:“词,相较於经世致用之学,確似小道。
然则,胡先生常言『明体达用,天下学问,莫非体用二字。
经义明体,词赋亦可载道、亦可达情。
学生私以为,若能於这『小道中,窥见人性之真、人情之挚、文章之美,乃至天地间某种共通的理趣,或许亦不失为一种『用。”
“至於劳动诸位尊长与同窗……”
晏几道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胡瑗和台下眾人,语气更加恳切,“实是因学生深信,学问之道,贵在切磋。
学生一点浅见,如同璞玉,唯有置於诸位方家之前,经反覆雕琢锤炼,或能去芜存菁,显露些许价值。
若学生所思確无价值,今日便请诸位当场驳倒,以免谬种流传,岂不正好?
故此,诸位今日蒞临,非是浪费光阴,实是助学生修行,亦是共同探究学问边界。
几道在此,先行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