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急不缓,不卑不亢,將对方的刁难巧妙地转化为对学问探討必要性的阐述。
既回应了质疑,又再次申明了自己谦逊求教的態度,更是將现场所有人都拉入了“共同探究”的氛围中。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態极低,却又守住了立场。
许多原本等著看笑话的人,此刻面色都微微变了。
这少年,应对得如此老练从容?
王淳被晏几道一番谦逊又滴水不漏的回答堵得面色微红,还欲再言。
却见前排的胡瑗先生微微抬手,目光扫了过来,虽未言语,但其中蕴含的威严与制止之意已然分明。
胡瑗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今日乃开讲词理之课,非爭辩是否当讲之时。
有何疑义,可待讲毕之后再行探討。叔原,你开始吧。”
胡瑗一发话,即便如王淳般心存挑衅之人,也只得暂时压下不满,悻悻然坐下,目光却依旧紧紧盯著台上,准备隨时抓取紕漏。
晏几道再次向胡瑗方向躬身致意,感谢先生为自己稳住场面。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专注,仿佛瞬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与恶意。
“多谢先生。”
他转身面向眾人,声音平稳响起,“方才几道提及,於词之一道,偶有妄念。
今日便將这些不成体系的思考,分为『境、『法、『律、『势四篇,求教於方家。”
他此言一出,眾人顿觉新奇。“境、法、律、势”?
这框架便已透出不凡气象。
“首篇,论『词之境。”
晏几道缓缓道,“前人论词,多言『诗庄词媚,言其婉约含蓄便是极致。
然学生以为,词之境界,绝非止於闺阁庭院、离愁別绪。”
他再次引出了那震动太学的“三境界”之说,但此次,他阐述得更为系统精微。
从“昨夜西风凋碧树”的孤独求索,到“衣带渐宽终不悔”的执著坚守,再到“驀然回首”的豁然贯通,他不仅解析词句之美,更將其提升为一切学问、事业乃至人生追求的普遍规律。
“此三境,非仅词境,实乃心路之境,求道之境!”
晏几道的声音逐渐清越,带著一种感染人心的力量。
“故词之所能承载者,岂止儿女情长?
亦可有仁人志士之胸襟抱负,宇宙人生之深沉哲思!”
台下,已有不少人听得目光炯炯,不自禁地缓缓点头。
连一些原本冷眼旁观的教授,也露出了沉思之色。
接著,晏几道话锋一转,引入了眾人未曾听闻的理论:“然境界需依託於法度,言词需『清空、『骚雅,忌『质实、『凝涩。
『清空者,非空泛无物,乃是指神理超越,不染尘埃;
『骚雅者,乃是以诗人之笔法,蕴风雅之精神於词中……”
他巧妙地將南宋张炎《词源》的核心思想提前引出,並加以自己的阐释,听得眾人如痴如醉,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词之创作,还有如此精深微妙的法门!
隨后,他又谈到“词之律”。
“词乃音乐文学,声律格调,为其筋骨。”
晏几道以清人万树的《词律》为基础,以其严谨的格律分析方法和精神,结合当下流行的词牌,深入浅出地讲解平仄、韵脚、句读、章法的重要性。
“失律则词乖,犹如人体筋骨错位,纵有佳意,亦难成美文。
然守律非为束缚,乃是为更好地抒情达意,使声与情谐,文与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