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几道目光扫过全场,见眾人对其“声律为筋骨”之论似有疑竇,便从容一笑,道:“空言无益,学生且以数闕耳熟能详之作为例,与诸位师友共析其声律之妙。”
“就以家父那闕《浣溪沙》中的『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为例。”
他隨手將词句写在纸上,隨后將其订在身后板上,让所有人都能够看得见,隨后用笔点出关键位置。
“诸君请看,此调上下片各三句,分押平韵,句式皆为七、七、七。其妙处在於结句。”
“上片结句『夕阳西下几时回?,『回字平声收束,悠远悵然,其声渐拖,恰似问天无语,余韵裊裊。
而下片结句『小园香径独徘徊,『徊字同样平声收尾,音韵绵长,將那种孤独徘徊、低回不尽之情愫,透过声律,体现得淋漓尽致。”
“试想,若將此二句末字改为仄声,如『几时去、『独行走,则声调急促,顿失绵邈深长之味,情致大减。
此乃平声韵脚於舒缓词情之妙用。”
台下眾人有不少人露出恍然之色,只是有些人依然有些迷茫。
晏几道微微一笑,隨后又快速写了一张纸订上去。
“这是欧阳公的《玉楼春》『尊前擬把归期说。”
“此调双调八句,七言八句,句式整齐,全押仄韵,气势贯通。”
“其关键在於每句的句读与仄韵的配合。
『尊前擬把归期说,就是平平仄仄平平仄,四个节奏点;『未语春容先惨咽则是仄仄平平平仄仄。
仄韵本身就有劲峭、决绝之感,配合略显密集的句读停顿,使得全词从一开始就笼罩在一种沉重、压抑的氛围中。”
“特別是下片『离歌且莫翻新闋一句,於第六字处略作顿挫(『翻字)。
再以『新闋这个强仄收尾,声情激越,仿佛一声断喝,將离別的痛苦推至极点,然后引出『一曲能教肠寸结的悲嘆。
整齐句式中的內在节奏变化与仄韵的结合,共同造就了此调沉鬱顿挫、声情紧促的特点。”
此时下面大多数人都有恍然大悟之色。
晏几道见状笑了笑,隨后总结道:“由以上例子,或可窥见,词牌之格律,绝非冰冷枷锁。
何种句式、韵脚、句读,便天然带有何种情感倾向。
《浣溪沙》之雍容悵惘,《玉楼春》之劲峭沉鬱,皆由其『筋骨所定。”
“精於此道者,非为受其束缚,实乃知其所以然,从而能更主动地择调以配情。
甚至於规矩之內,將情感抒发得更加精准、深刻、动人。
声辞相谐,方为词中上品……”
他隨手举例,剖析几个常见词牌的格律妙处,其见解之精准、分析之透彻,令许多深耕词律的教授都暗自心惊:此子於声律之学,造诣竟如此深厚?
然而还没有完。
晏几道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综观词之发展,由唐五代之伶工之词,至宋如今之士大夫之词,境界渐开,法度渐备。
然学生妄自揣度,此远非词之极诣!”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如今词坛已堪称繁荣,甚至有『词已极工后人修补即可的言论,而晏几道竟言未至极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