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原所言,乃是其一家之思,大胆假设,有何不可?
其於词之见解,纵览全局,体系初成,已有开宗立派之气象,尔等细听之下,岂无收穫?
叔原对未来之预测,或许为是,或许为非,皆待时间来验证。
此刻便以『胡说、『譁眾斥之,非是求真之道,实为苛责!”
胡瑗的回护之意十分明显,且將其拔高到“开宗立派之气象”的高度,暂时压下了太学生们的骚动。
王淳等人虽面露不忿,却也不敢公然顶撞胡先生。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风波將息之际,一个沉稳却带著冷意的声音,从前排教授席中响起:“胡先生爱才之心,我等明白。
然,正因学问之道贵在严谨,有些话,才不得不问。”
眾人循声望去,发言者是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中年教授。
此人姓李,在太学中素以精通诗赋、治学严谨著称,但也以性情古板、恪守传统闻名。
李教授缓缓起身,先是对胡瑗微微拱手,隨即目光如电般射向台上的晏几道,语气平淡却字字逼人:
“晏小公子方才高论,確乎惊人。
然,老夫有一事不明,还请小公子解惑。”
“你所言之论,出自何本古籍?老夫遍览群书,自问於词学典籍略知一二,为何从未听闻有此高论?此其一。”
“其二,你所言词之格律分析,精微处远超当下所见,诸多法度看似自成体系,却不知师承何人?源於何典?莫非儘是……小公子你十四年生涯中,自行悟出?”
“其三,也是最紧要者,”李教授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妄言词之未来,甚至臆测將来会有词风,將此『小道拔高至与经史並列。
此等言论,置圣人诗教於何地?置太学治学根本於何地?
莫非是想以这『綺罗香泽之態,动摇学子们经世济国之志吗?!”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致命!
尤其是最后一个,直接上升到了“动摇根本”的政治高度!
这已非学术討论,而是近乎诛心之论!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晏几道身上。王淳等人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胡瑗的脸色也变得极其凝重。
他能压住学生的起鬨,但对於另一位教授依据“学术严谨”和“治学根本”提出的正式质疑,他却无法强行压制,否则便有偏袒之嫌,反而会害了晏几道。
显然,这李教授的发难,绝非一时兴起,其言辞之老辣,角度之刁钻,背后定然有人指点授意!
方才稍有缓和的局势,瞬间急转直下,变得无比危急。
晏几道面临的,已不仅仅是质疑其观点,更是质疑其理论的来源正当性,乃至其人的诚信与动机!
巨大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般,向著台上那单薄的青衿身影骤然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