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牧司衙署內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在堆满簿书的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安石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倦怠与不耐。
群牧判官之职,掌管马政,事务繁琐细碎,於他心中经天纬地之抱负,实是相去甚远。
朝廷屡次召他赴馆阁试,皆被他婉拒。
在他眼中,馆阁虽是清贵之选,却无非是雕琢辞章、侍从应制之地,於国於民无大补益。
他要的,是能直击时弊、革新积弱的实权位置,是能推行心中理想的舞台。
“介甫兄,仍在忙否?”
一位与他交好的同僚推门而入,脸上带著兴奋之色,手中扬著一卷抄录工整的文稿。
“快瞧瞧这个!国子监晏几道,便是那『词坛麒麟儿,近日连作十篇雄文,篇篇石破天惊!
如今汴京纸贵,士林轰动,皆尊其为『文宗矣!
此篇《论国是书》,尤为峻切,兄台定要一观!”
王安石闻言,眉头微蹙。
他对这类骤然暴得大名的才子,本能地存有几分审视。
尤其是“文宗”这类称號,在他听来,多少有些文人相捧的浮夸。
他淡淡应了一声,接过文稿,心下不无偏见地想:不过是又多了一个以华彩辞藻邀名的少年罢了。
若非友人热情推荐,他或许就此搁置。
然而,目光扫过开篇数行,那犀利直指时弊的笔锋,便让他散漫的神情为之一收。
他坐直了身子,指尖划过纸上的墨跡,阅读的速度不自觉慢了下来。
“……夫天下之势,如寢积薪之上而火未燃,谓之安乎?
西北烽燧时惊,而朝堂宴安如故;
吏治蠹弊丛生,而縉绅缄默如喑……?”
“嗯?”王安石鼻息间发出一声轻咦。
这开篇的警醒之语,竟不似寻常策论的泛泛而谈,倒似窥见了他心中积鬱已久的忧愤。
他继续往下读,越读越是专注。
文章气势磅礴,逻辑严密,对国势的剖析、对因循守旧风气的批判,可谓鞭辟入里,字字句句都敲击在他关注的核心问题上。
不知不觉间,他原本微蹙的眉头已然舒展,眼中闪烁起惊异与欣赏的光芒。
他不得不承认,这篇文章展现出的见识与魄力,远非一个徒具文采的少年所能有。
其忧国之心,批判之锐,甚至让他生出几分“於我心有戚戚焉”的感触。
一卷既毕,他默然片刻,又向友人索要了其余几篇,特別是《留侯论》、《廉耻论》等。
他一篇篇读下去,时而因文中精妙的议论而微微頷首,时而又因那超卓的史识和道德勇气而陷入沉思。
良久,王安石终於將文稿轻轻放下,长吁了一口气。
他看向一旁期待他评价的友人,目光已然恢復了平素的冷静与深邃。
“如何?介甫兄,此子可称得上奇才否?”友人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