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而客观:“文采斐然,结构精严,更难得的是,见识超卓,非寻常帖括之士可比。
此子確係天才,称之为『文宗,就其文章而论,亦不为过。”
得到一向苛刻的王安石如此评价,友人正欲附和称讚。
却见王安石话锋陡然一转,道:“其文虽如利剑,剖陈时弊,可谓切中肯綮,剑锋所指,乃病灶之所在,然则却未见其开出疗救之药方。”
他站起身,在略显逼仄的衙署內踱了两步,摇头道:“吾辈所重,非仅在於『知病,更在於『能医。
观其诸文,或倡言气节,或阐发史鑑,或痛陈积弱,皆在於『破,在於唤醒世人。
此固重要,然则之后呢?如何理財以富国?如何整军以强兵?如何改制以祛弊?
此等经世之实学,关乎国脉之根本,其文中却未见深究。”
友人闻言,知其意之所指,不由嘆道:“介甫兄眼界高远,非常人可及。
如此说来,此子虽佳,却非兄台之间道?”
王安石停下脚步,望向窗外繁华却隱现危机的汴京街市,心下道:“文章之道,终是『艺也。
纵使其法度森严,堪为天下范式,亦是將『作文一途臻於化境。
然治国平天下,需的是破旧立新之胆魄,是系统周密之方略,是能於荆棘中开闢新路之实学。
晏叔原之才,在於集古今文章之大成。
而吾所求索,在於创万世太平之新法。道不同也。”
不过这些却是没有必要跟友人说,王安石微微頷首,復又坐下,拿起另一份待办的马政公文,语气恢復了平淡:“可敬其才,可观其行。
然其路,是文苑宗师之路,於当下大宋……”
友人闻言笑了笑,自然知道王安石虽然文章诗词经义都是极佳,但歷来注重实务,对於那些文华之辈歷来带著些许警惕,便理解他当下所思了。
……
定州,边帅府邸。
相较於汴京的繁华喧囂,此地更多了几分肃杀与紧张之气。
韩琦刚巡视完城防归来,眉宇间带著经略北疆的凝重与疲惫。
案头上,除了军情邸报,还有几封来自京师的私信。
他揉了揉太阳穴,先快速瀏览了边关急递,確认暂无烽火之警,这才拿起一封友人信札。
信中除了问候与朝局閒谈,大半篇幅都在描述近来汴京文坛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晏殊幼子晏几道,十日连作十篇雄文,震动京师,被誉为“文宗”。
“晏几道?叔同家那个幼子?”
韩琦捻须自语,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印象,是许多年前在晏殊府上见过的那个灵秀聪慧、被晏殊带在身边偶尔吟诵诗词的垂髫童子。
印象中,那孩子词才敏捷,颇得乃父风范,但也仅止於“聪慧过人”的少年才子而已。
怎的短短数年,竟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还得了“文宗”之名?
韩琦久歷宦海,深知文坛浮名多有夸大,心下不免存疑。
他带著几分审视的好奇,让亲隨將隨信附来的几篇抄录文稿取来,打算在处理军务间隙,略作品读,看看这故人之子,究竟是真有实学,还是汴京士人又一次的集体喧譁。
然而,这一读,便让韩琦的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