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道厚重的贡院大门,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界的喧囂、骚动、乃至那场因他而起的荒唐闹剧,瞬间被隔绝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严、肃穆,甚至略带压抑的寂静。
晏几道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瀰漫著陈年木料、新墨和淡淡石灰水的气味。
这是他第一次亲身踏入宋代的科举考场,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歷史亲歷者的新奇与感慨。
他放缓脚步,目光敏锐地打量著周围的一切。
眼前是极为开阔的场地,鳞次櫛比地排列著无数间低矮的號舍,如同蜂巢般密集,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號舍以千字文编號,井然有序。
每间號舍都十分狭小,仅能容一人端坐,內有木板一块,充作书案,亦兼作坐榻,条件可谓简陋。
这便是未来几天,数千士子將要昼夜奋战的方寸之地。
通道上有身著號衣的胥吏和神情冷峻的兵丁来回巡视,维持秩序。
所有考生都默默按照手中號牌寻找自己的位置,无人高声喧譁,只有脚步声、偶尔的低语和胥吏的指引声在空旷的场地上迴荡,更添几分紧张气氛。
晏几道很快找到了属於自己的那间“地字柒拾叄號”舍。
他步入其中,空间果然逼仄,但收拾得还算乾净。
他放下考篮,仔细检查了一下那块充当书案的木板是否平稳,又观察了號舍的通风和採光情况。
虽条件艰苦,但他心境平和,毕竟比起后世听闻的某些朝代科举的严苛环境,宋代此时还算相对“文明”。
他看到有考生正费力地从考篮中取出硕大的提炉、锅碗瓢盆甚至米粮,准备在此生火做饭,以应对长达数日的考试。
也看到有人紧张地反覆检查笔墨纸砚,口中念念有词,似在祈求神灵保佑。
更有甚者,因紧张或天气闷热,已是额头见汗,面色发白。
晏几道暗自摇头,將考篮中的物品一一取出,摆放整齐。
他携带的物件精简而实用:上好的笔墨,厚厚一叠素纸,几块充飢的乾粮和清水,以及一块小小的、用来提神醒脑的墨锭。
老管家自然是准备了诸多东西,但晏几道却是將其一一取出,只挑拣了几样东西便来了。
他之所以没有带繁琐的炊具,一来不愿將精力耗费於此,二来也相信自己的体能足以支撑。
“这便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棘闈了……”他心中默念。
贡院围墙之上遍插荆棘,以防作弊,故有“棘闈”之称。
眼前这万头攒动却又寂静无声的场景,这空气中瀰漫的渴望与焦虑,这狭小號舍中承载的无数梦想,都无比真切地告诉他:这就是这个时代最核心的人才选拔机制,是帝国根基所在。
观察完毕,他收敛心神,在號舍中安然坐下,闭目养神,等待著考试开始的信號。
对他而言,这不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次对自身学识与心性的极致考验,也是他真正踏入这个时代权力舞台的起点。
新奇感渐渐褪去,一种沉稳的斗志,在他心中缓缓升腾。
北宋科举,尤重策论。
其科目虽有经义、诗赋、策论等,但权重与侧重截然不同。
经义乃是根基,考察对儒家经典的熟悉程度和標准阐释,重在“守正”,不可偏离官方认定的註疏太远。
这是入场券,答得好是应该,答不好则一票否决。
诗赋是文采,考察文学素养和格律技巧,是锦上添之作,能体现士子的性情与才情。
但在高层级考试中,其决定性已逐渐让位於策论。
而策论才是核心与关键!
它直接考察士子对现实政治、经济、军事等重大问题的见解、分析能力和解决方略。
能否成为“治国平天下”之才,主要看策论。
主考官、乃至皇帝,都希望通过策论选拔出有真知灼见、能匡扶社稷的实干型人才。
故而,策论一道,高下立判,是决定名次最终排定的重中之重。
晏几道深諳此中三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