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场,他从容挥洒。
答经义部分题目时候,他引经据典,阐释精当,完全遵循当下主流註疏,字里行间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圆融与通透,仿佛那些经典他已咀嚼过千百遍,答案信手拈来,毫无滯涩。
而诗赋部分,他严守格律,用典精准,意境营造得中正平和,既不流於浮艷,也不失於枯索,完全符合“应试”標准,展现出不俗的功底,却又刻意收敛了个人过於鲜明的风格,显得无比“合规”。
他之所以如此“保守”,並非是为了將所有的心力与锋芒,积蓄到最后一场的策论,而是因为在考试中標新立异才是自寻死路,严格按照当下的经义注释,才是最优解!
考过经义以及诗赋之后,第三场终於轮到策论题。
当策论试题发下,晏几道先看了一下题目,题目是:问:当今之务,何以理財强兵,固国本而安黎元?
晏几道一看便知,这便是针对大宋朝“三冗”问题提出的问答,也结合西北边患持续,內部財政吃紧的时局特点擬定的典型策问题目。
这个问题並不算新颖,甚至算得上老生常谈,但越是这样的题,想要出色却越是艰难。
晏几道扫视了一下,发现考场內许多士子或蹙眉沉思,或奋笔疾书。
不过晏几道不用看都知道,这些人引用的无外乎《管子》轻重之术,或是“重农抑商”、“节用爱民”等儒家传统观点。
晏几道却是精神一振,双眸精光內蕴。
他並未急於动笔,而是闭目凝神,將思绪沉入那跨越千年的知识宝库。
片刻后,他睁开眼,提笔蘸墨,文思如泉涌,却又能以这个时代最精炼古雅的文辞,將其表述出来。
他的策论破题,先以“臣闻”起式,高度概括当前困境:
“国用不足,非天之不生財也;兵威未振,非民之不效死也。在於通变之术未得其宜,而上下之情有所壅閼耳。”
一语点出问题不在资源和人,而在制度与信息沟通。
隨后,他並未空谈仁义,而是直指核心,提出了一套系统而务实的方略,其中巧妙地融入了超越时代的见解:
首先他於古法框架下注入新思路,以“均输平准”之深化。
他不仅主张利用漕运和官方採购平抑物价,更隱晦地提出了类似“宏观调控”和“建立跨区域商品流通信息网络”的概念。
晏几道建议在主要城市设立“市易务”,並非单纯与民爭利,而是起到稳定市场、提供信息、甚至在灾荒时快速调配物资的作用。
其次是借鑑了后世王安石变法中的合理內核,但表述得更为温和。
主张由官府在青黄不接时以较低利息贷款给农户,以抑制民间高利贷。
但同时强调“择良吏而任之,严考课以防之”,避免扰民和腐败。
其核心思想是“以国家之信,紓小民之急,亦增国用之细流”。
这已触及了国家信用和金融槓桿的边缘。
而后是“开源”新思路。
他谨慎地提出“鼓励海外珍货之互通”,並“规范商税,去其繁苛”,暗示发展海外贸易和建立清晰、公平的商税制度,比单纯加重农业税更为有效。
在军事方面,他提出“精兵简政”。
在文章里面,他主张汰除老弱,精选驍勇,並將省下的冗兵之费,用於提高精锐部队的待遇和装备,提出“兵贵精不贵多”的核心原则。
而针对“將兵分离”之弊,他虽未敢直接否定宋太祖制定的“更戍法”,但明確指出“兵不识將,將不知兵”的弊端。
建议在边防要地,可尝试让优秀將领长期统率一部,使之“习其性情,明其號令”,以提高战斗力。
晏几道心里十分清楚,这已触及了宋代军事制度的敏感神经,因此他的表述极为含蓄,引用了唐代藩镇之祸作为反衬,强调是在中央绝对控制下的“有限授权”。
在之后,晏几道提出一个观点,便是“吏治清则民自安”。
他提出严格官吏考核,尤重其劝课农桑、平决狱讼的能力,並將地方治安、民生改善作为重要指標。
除了提出的新东西之外,在传统良策方面,他也没有落下,提出“兴水利,广积储”,不过他也不是单纯提出传统观点,还强调要运用新的工程技术以提高防灾能力。
通篇文章,晏几道引经据典,文辞古雅,完全符合策论格式。
但在那传统的框架之下,流淌著的却是经过千年歷史检验的、更为精密的制度设计思想和务实的经济军事理念。
他没有提出惊世骇俗的激进主张,而是在宋代政治正確的边界內,將步子迈到了最大,其见解之深刻、逻辑之严密、方案之系统可行,远超同儕。
当他最后一个字落笔,轻轻吹乾墨跡,检查无误后,坦然端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