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人心惊的,是他对“青苗法”的阐述。
他再次提出官府低息借贷,但极其强调“首在择人,次在立制”,必须有廉洁官员和详尽规程监管,其目的是“以国家之信,破豪强之局,紓小民之急,亦增公帑之息”。
“国家之信”四字,重若千钧!
同时,他建议扩展“便钱务”,促进资金跨区域流动。
全文最后,他掷地有声地总结:
“故臣以为,理財非与民爭利,乃为民开利源;
节用之方,不在刻削百官之俸,而在明定经制之法。
若能生之以道,节之以理,均之以法,流通之以信,则百姓富足於下,国用充盈於上,邦本自固,虽有边患宵小,亦不足深忧矣。”
“道、理、法、信”!
他將具体的方略,提升到了构建健康经济机制的理论高度!
晏几道的嘴角却勾起一丝旁人无法理解的弧度。
他熟知歷史脉络,深知御座上的官家赵禎,在经歷了庆历新政的波折后,那股锐意进取的心气已然磨损,如今但求稳定,难有破釜沉舟的变革魄力。
自己此刻纵然写出来,多半也只会被讚赏为“见识卓绝”,而难以真正付诸实施。
“但是,”晏几道心中暗忖,眼神锐利如鹰,“我此文,本就不全为今上而作!”
他的思绪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位锐意革新、渴望富国强兵的年轻帝王——宋神宗赵頊!
他知道,歷史的浪潮终將推向那里,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法图强运动必將上演。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在浪潮涌起之前,提前占据那弄潮儿的最高点!
“今日播下这颗种子,深植於这省试的权威答卷之中,使其广为流传,深入士林之心。
待到他日神宗皇帝苦寻强国之道、遍览典籍策论之时,我这篇超越时代、体系完备的方略,必將如暗夜中的火炬,吸引他的目光!”
他知道,此刻阅卷的考官,乃至可能看到此文的当朝诸公,或许会震惊,或许会质疑,或许会因其“激进”而蹙眉。
但他更知道,这篇文章的价值,不在於能否取悦当下的权贵,而在於其本身所蕴含的、无法被时代磨灭的思想光芒!
“王介甫……”
晏几道心中默念著这个未来对手兼“同道”的名字,嘴角笑意更深,
“你的《万言书》固然系统磅礴,但我这篇省试策论,出世更早,格局亦不遑多让,且更重实务与机制。
届时,谁才是陛下心中变法的最佳掌舵人,犹未可知!”
搁笔,吹墨。
晏几道坦然端坐,心中一片平静。
省试的成败,状元的虚名,固然重要,但相较於他今日布下的这枚关乎未来数十年气运的棋子,都显得不那么紧迫了。
他今日种下的,不是迎合时好的諛辞,而是指向未来的利剑。
只待风云际会,帝心求变之时,便是他晏几道凭藉此篇雄文,再次惊艷天下,一举踏入权力核心,主导那场註定要载入史册的变革之时!
这场省试,於他而言,考场在当下,落子却在未来。
这份深谋远虑,这份跨越时空的布局,才是他晏几道真正的、足以碾压这个时代所有天才的绝世锋芒!
对於晏几道来说,修身齐家已经差不多要功成,如今便是要展望治国平天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