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试之期未至,汴京贡院那森严的大门便已提前三日落锁,实行“锁院”。
以翰林学士承旨王拱辰为首,权同知贡举曾公亮、胡宿,以及知制誥蔡襄、王珪等一眾考官,皆需告別家人僚属,入住这方与世隔绝的天地,直至阅卷、定榜完毕。
初入贡院,气氛尚显肃穆。
胥吏奔走,检查號舍,核验物料,一切按部就班。
但待诸事安排妥当,这短暂的“与世隔绝”期,便成了这些平日身处翰苑、中枢的顶级文士们难得的清閒时光。
大宋文风鼎盛,即便是严谨的科举大典,也难完全磨灭士大夫们骨子里的风流雅趣。
这日晚膳后,月色清朗,洒满庭院。
副主考曾公亮捋须笑道:“值此良辰,枯坐未免辜负。”
知制誥蔡襄素来雅好茶道,闻言便道:“曾公所言极是。
下官恰带了些上好的建溪团茶,还有一套趁手的茶具,不如便藉此贡院明月,效仿古人『以茶代酒,清谈片刻如何?”
王珪亦抚掌称善:“妙极!锁院清寂,正宜涤烦襟,抒雅怀。只是无丝竹管弦,唯有清风明月相伴了。”
连一向较为持重的胡宿,见同僚兴致颇高,也微微頷首,並未反对。
主考王拱辰见眾人意趣相投,便也笑道:“既如此,便依诸公。只是需谨记职责,不可过於放浪形骸,以免物议。”
他虽为主考,需持重,但亦是文坛翘楚,对此等雅集,內心实是认可的。
於是,胥吏们连忙在庭院中设下几张桌椅,摆上果品。
蔡襄亲自动手,烹水点茶,动作行云流水,茶筅击拂,沫餑如积雪,茶香隨之四溢。
在这庄严肃穆的贡院之中,竟凭空生出了一派林下风致。
茶过两巡,王珪望著廊下悬掛的题名灯笼,忽道:“如此良夜,不可无诗。
不若便以这『锁院夜值为题,各赋一绝句,以纪今日之会?”
此议立刻得到响应。
曾公亮略一沉吟,便率先吟道:“棘闈深锁静无哗,玉漏声迟月影斜。
莫道文衡清似水,案头先试建溪茶。”
眾人纷纷点头,诗句既点明贡院环境,又將评阅文章与品茗联繫起来,轻鬆詼谐。
蔡襄接口道:“曾公捷才!下官续貂一句。
茶烟轻颺拂芸编,暂息尘劳意自閒。
岂独欧梅传盛事,今宵风月满贡院。”
他巧妙地將当下与欧阳修、梅尧臣的典故相连,颇有自得之意。
王珪笑道:“好个『今宵风月满贡院!
我也来凑趣:星斗阑干锁院幽,文章得失待冥搜。诸公莫笑清谈久,恐有精魄窗外游。”
后两句暗指举子们的文章精魄或许正在窗外窥探,既应景又带一丝俏皮,引得眾人莞尔。
连胡宿也受气氛感染,捻须道:“诸位珠玉在前,宿亦献丑:衡才重任敢息肩?
暂借茗盏息纷繁。但得明珠无遗沧海,不负君王不负天。”
他的诗则回归本位,表达了身为考官的责任之心。
最后眾人目光投向主考王拱辰。
王承旨含笑品茶,缓缓吟道:“群贤今夕聚文场,玉尺量才意味长。莫讶清宵多雅趣,须知梁栋出寻常。”
诗句雍容大气,既肯定了今日雅集,更点明了为国家选拔栋樑之才的终极目的,为这场小聚做了圆满的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