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成,自有隨行书吏恭敬录下。
月色如水,茶香氤氳,几位当代文宗、朝廷重臣言笑晏晏,仿佛这不是在为国抡才的森严贡院,而是在某处名园雅集。
这便是大宋文人独特的气质,即便身处重任,亦不忘在规矩方圆之內,寻觅那一份心灵的舒展与雅致。
诗篇既成,余兴未尽。
新烹的建溪茶汤色澄澈,香气清幽,眾人品啜间,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今科应试的举子们。
知制誥蔡襄放下茶盏,率先开口:“今岁汴京解试,才俊颇多。
听闻苏州来的郑獬,诗赋清越,颇有古风,其《残叶》一联『似镜冰开涨碧虚,枝头又见醉春蔬甚得自然之趣,想必此番省试,亦是有备而来。”
王珪点头附和:“郑毅夫確是不错。
此外,如冯京、滕元发等人,亦是文采斐然,根基扎实之辈。
看来此番龙虎榜,必有一番激烈爭夺。”
一直静听的胡宿忽然道:“说到文采,诸公可曾留意晏同叔家那位公子,晏几道?”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学者式的探討,“此子近来有一卷《人间词话》的论稿在士林间小范围流传,虽非科举正途,然其中所论『境界、『有我无我之说,辨析精微,直指词心,如『词以境界为最上。
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见解独到,非同凡响。
小小年纪,於词学一道,竟有如此造诣,实属难得。”
曾公亮闻言,抚须笑道:“胡侍读提及,老夫亦有所闻。
那篇词论,確是灵心慧性,不同流俗。
不过,更令老夫意外的,却是他在解试中的那篇策论。”
“哦?”王拱辰也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曾公亮回忆道:“彼时解试题亦涉財用,多数考生不过泛泛而谈节用爱民,或引据《禹贡》、《管子》。
而晏几道那篇策论,已初显崢嶸。他虽未如方才我等诗中所述那般体系完备,却已明確提出『生財为本,节用为辅,並大胆提及需『革除冗费,效验兵员,甚至隱约提到了藉助商贸以通財源。
当时便觉其思路清奇,不囿於俗见,只是言辞尚显含蓄,未若其词论那般锋芒毕露。”
蔡襄接口道:“下官亦记得那篇解试策论。
当时便觉此子经济之才,或在其词章之上。只是未料想,他於词学理论亦有如此深研。
可谓文武昆乱不挡…不,是词章经济,皆有所窥。”
王珪沉吟道:“词论精妙,可见其思致深微;解试策论已见格局,可见其並非徒知风月的紈絝子弟。
只是不知,此番省试,面对更为宏大具体的策问,他能否承继其解试之思路,更进一步?抑或是…江郎才尽,止步於此?”
王拱辰听著眾人的议论,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远处排列整齐的號舍阴影,缓缓道:“晏同叔之子,家学渊源,有词章之美,不足为奇。
然经济之才,关乎识见、魄力与对世情的洞察,非仅靠天分与家学可致。
其解试策论若真如诸公所言,则此子確是可造之材。至於此番省试……”
他微微一顿,语气中带著一丝审慎的期待,“且看他能否於这数千人中,真正展现出超越其年龄与门第的卓识吧。
我辈职责,便是要沙里淘金,不使明珠暗投。”
月色西移,贡院的更漏声清晰传来。
这场关於考生、关於词论、关於策论的閒谈,渐渐止息。
诸位考官心中,却已对那位兼具词名与经世初望的相门公子,埋下了一份特別的关注。
雅集散去,贡院重归寂静,只待明日辰时,云板声响,数千举子入场,开启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也可能悄然影响国运的省试之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