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份墨卷被胥吏们恭敬地收拢、誊录、弥封,送入戒备森严的阅卷之所。
以翰林学士承旨王拱辰为首,权同知贡举曾公亮、胡宿、知制誥蔡襄、王珪等饱学重臣齐聚,开始了繁重的阅卷工作。
初始几日,波澜不惊。试卷大多中规中矩,引经据典,言必称三代,法必效《周礼》,虽不乏辞藻华美、论述严谨之作,却总觉隔靴搔痒,难触根本。
直至那份被誊录后隱去姓名、笔力却难掩锋芒的试卷,被分送到各位考官案头。
首先阅卷的知制誥蔡襄,素以文辞典雅、见识明通著称。他初览前几题,已觉此子经义根基扎实,诗赋亦见才情,微微頷首。
但当他的目光落到那篇洋洋洒洒的策论时,持卷的手竟不由自主地一顿,隨即越看越惊,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口中低吟出声。
“……理財之要,不在錙銖求取於民,而在通变生財之道……节用之方,不在刻削百官之俸,而在明定经制之法……”
“妙啊!”他忍不住击节讚嘆,旋即又蹙眉深思。
“这『商情匯集、『特长之產、『效能评估、『预算审计……闻所未闻,然细思之下,竟似直指肯綮!”
他尤其对那“以国家之信,破豪强之局”的青苗法构想感到震撼,此论比朝廷以往任何关於借贷的討论都更系统、更注重防弊。
“王承旨,曾副主,诸位请看此卷!”蔡襄难掩激动,將试卷传递给身旁的王珪和曾公亮。
王珪接过,细读之下,亦是面露惊容。
他长於典章制度,立刻看出文中“清丈田亩”、“均平税负”以及改革“科配”之议,直指当下税制与基层行政的积弊,其胆识与条陈之细,远超寻常举子。
他沉吟道:“此子……所图非小。其论非止於策问,几近於构建一套全新之理財体系。
『道、理、法、信,层层递进,格局宏大。”
试卷最终传至主考官王拱辰与副主考曾公亮、胡宿手中。
曾公亮乃朝中务实派重臣,深知国事艰难。
他越看眼神越亮,读到精兵简政的具体方略和扩展海贸、规范关税之议时,几乎要拍案叫绝。
“生財有道,节用有方,均平有法,流通有信!
此四维若能行之二三,国用何愁不充?
此乃经世济国之才!非徒知纸上空谈者可比!”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讚赏。
然而,翰林侍读学士胡宿,性情更为持重保守。他捻须良久,方缓缓道:“文章见识,確乎卓绝。
然其言多涉更张,如『青苗、『清丈等事,牵涉甚广,易启纷扰。
且將商事提到如此高度,是否与本朝重农之策有所偏离?
其论虽高,恐……过於激进,施行不易。”
一时间,阅卷室內意见纷紜,有激赏其才识者,亦有忧其操切者。
目光都集中到了主考官王拱辰身上。
王拱辰面色凝重,將试卷反覆看了三遍。
他位高权重,歷经风波,深知此策论的分量。
这已不仅仅是一篇优秀的考场文章,而是一份足以在朝堂掀起巨浪的变法纲领雏形。
他仿佛从中看到了当年范仲淹、富弼等人“庆历新政”那股锐气的影子,却又觉得此论更为系统、更注重机制建设,少了几分理想化的色彩,多了几分务实的考量。
“诸公之论,皆有道理。”
王拱辰终於开口,声音沉稳。
“此文,锋芒毕露,洞见时弊,所提方略虽未必尽善,然其思路之新颖,体系之完备,对『理財本质认知之深刻,实乃本官阅卷以来仅见。
其才……不可掩,亦不能掩。若因惧其『激进而黜落,非但是国家失一良才,更是我等考官失职。
依制,依才,此文当为魁首。”
他最终一锤定音。儘管胡宿仍有保留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