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瑗的担心晏几道自然是思考过的。
自己以一己之力,搅动整个官僚体系的敏感神经,打破原有的平衡与默契。
那些利益受损者,乃至於仅仅觉得被冒犯的守旧派,都会將矛头指向他这个始作俑者。
晏几道点点头道:“先生教诲,几道明白。
然时不可待。
学生在登闻鼓院这些时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啊!
胥吏之奸猾,豪强之跋扈,小民之冤屈,比比皆是啊!
学生也想明哲保身,但人人都如此,坐视脓疮溃烂,则国势日颓,终至不可收拾。
学生非不知此举冒险,然以学生之出身,若也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则天下尚有谁敢言实事?”
胡瑗有些震撼看著晏几道,他来之前还想著多多劝慰晏几道,还以为晏几道只是年轻不知道轻重,没想到晏几道所思所虑竟是这般深谋远虑,其中大智大勇之处,竟是不逊色先贤!
胡瑗默然,良久方嘆道:“不想叔原已思虑至此。
只是,刀锋易折,波澜易覆,你当真不怕?”
“怕。”
晏几道回答得乾脆。
“然,相较於庸碌无为,老死於閒散之位,我寧愿行此险招。
父亲昔年作词,『无可奈何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其中蕴含对时光流转、世事变迁的感慨。
几道不才,却不愿只是『似曾相识地看这积弊循环。
总需有人,去试著改变那『无可奈何的局面。”
他拿起案上那份文书的草稿,指尖拂过墨跡:“此文所载,非为博名,乃为证道。
证经世济用之道,证实事求是之道。
即便最终折戟,亦能让后来者知,此路可行,此志可继。”
胡瑗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晚辈,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他不再劝说,只是举起茶杯,郑重道:“既如此,老夫唯有以茶代酒,预祝叔原,劈波斩浪,得偿所愿。”
晏几道亦举杯相敬:“多谢先生。”
两人相视一笑。
晏几道送胡瑗出门去,站在大门口望著外面的夜色。
良久之后,晏几道微微笑了笑。
重生一次,既要谋身,亦要谋国。
否则数十年后,那场大灾难將会祸及所有大宋人。
自己若是不知也就算了,但既然知道,就不能坐视不管。
大宋痼疾之深,晏几道思之亦是毛骨悚然,觉得已经是无可救药,但有些事情该做还是得做,否则总归意难平。
何况事情虽难,总不至於全然没有希望。
毕竟,这大宋已经不是原本的大宋。
现在的大宋,可是有了一个最大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