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
精舍之內,檀香裊裊。
胡瑗讲《周易》。
听讲的既有太学生亦有年轻的官员,其中不乏有已经在馆阁、台諫任职的年轻才俊。
胡瑗虽然年过甲,鬚髮俱白,但精神矍鑠,声音洪亮,引经据典,剖析精微,听者无不屏息凝神。
今日所讲,乃是『革卦。
“……故《彖》曰: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义大矣哉!
然则,革之一字,非为燥进,非为破坏。
当乎其位,乘乎其时,察乎其势,然后可动。
若不然,便为妄动,招灾惹祸,非但不能成事,反足以坏事。”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如同閒话家常一般,笑道:“前两日,偶遇登闻鼓院晏叔原,与之閒谈。
次子虽然年轻,於『革之了解,却颇有见地。”
此言一出,座中不少人立即竖起了耳朵,这几日晏几道及其文书,乃是汴京清流圈子里的热门话题。
胡瑗似乎並未察觉眾人的异样,而是继续慢条斯理道:“他言道,今人论革,或空谈三代,拘泥古礼,或激言变法,欲尽弃成法。
二者皆失之偏颇。
他以为,真正的『革,当如良医治病,先明病灶所在,察其虚实寒热,然后对症下药,或施以针砭,或投以温补,绝非一味用虎狼之剂,亦非坐视病体沉疴。
晏叔原认为,譬如人体,积滯需通,脓疮需破,此乃小革,旨在恢復肌体常道。
而调养气血,固本培元,方为大革之基。
治国亦然,司法腐败、清丈舞弊,便是那亟待针砭的『积滯与『脓疮,先除此等显而易见之弊,使法令畅通,税赋公平,便是为日后可能的『固本培元打下根基。
此所谓『以实证立论,以微澜引潮。”
说到这里,胡瑗脸上露出讚许之色,道:“老夫听他此言,深感其並非盲目激进之徒,而是个懂得循序渐进的明白人。
其心志,在於经世济用,而非沽名钓誉,他敢以登闻鼓院判院之身,行此投石问路之举,非为个人进阶,实欲以一己之力,为这沉暮之气,注入一丝清流欲活力。
这份胆识欲见识,在年轻一辈中,实属难得!”
这番话经由胡瑗之口,在太学这般清流匯聚之地说出,其传播速度与影响力,远非寻常渠道可比。
很快,晏几道论革命的言论便在士林圈子中不脛而走。
原本之前士林之中,对晏几道有所非议,认为晏几道锋芒过露,有沽名钓誉的嫌疑。
但经胡瑗解读,態度顿时缓和了不少。
有一些德高望重的老夫子道:“若此子当真如同安定先生所言,懂得循序渐进而非妄动,那倒也不算是太坏!”
而关键在於,那些对现状不满,希望有所改变的年轻官员以及太学生,则是受到了鼓舞。
胡瑗对晏几道的肯定,实际上也是对他们的肯定。
而晏几道在他们心目的形象也有所改变。
之前的晏几道或许只是个『敢言的年轻官员,但经胡瑗剖析,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已经变为『一个有思想、有方法、懂策略的改革先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