膨胀无极限,崔浩的膨胀,从与太子争权,到与古人争文章,再到把他的文章刻石让全国人民阅读,再传之万世。
人的修养,两件大事,读书与交友,读什么书,交什么朋友,崔浩交了闵湛、郗标,放大他的欲望的朋友,顺着他的欲望,鼓励他的欲望,并且提供让他放飞自我的种种创意,最终将崔浩满门送上了断头台。
崔浩不是纯臣,也不是纯儒。学问不是懂得什么,而是一种行为准则。他做的这些事,都不是一个儒学大家会做的。他不仅读儒经,还信奉仙家道教。所以,要说他注解的儒经有多精当,我完全不信,充其量只是一个鲜卑人朝廷的“国学大师”罢了。
当初,辽东公翟黑子有宠于皇帝,奉使并州,收受贿赂布千匹。事情败露,翟黑子找高允商量:“主上问我,当以实告,还是死不承认?”高允说:“您是帷幄宠臣,有罪就老老实实承认,或许还能被原谅,不可再次欺罔。”中书侍郎崔览、公孙质说:“如果承认,罪不可测,不如不承认。”翟黑子埋怨高允说:“你怎么诱人就死地!”进宫见皇帝,不以实对,皇帝怒,杀之。
皇帝命高允教授太子经书。等到崔浩被逮捕,太子召高允到东宫,留他住宿。第二天一早,与他一起入朝,到了宫门,对高允说:“入见至尊,我自会引导你;至尊有问,你就按我教你的说。”高允问:“出了什么事吗?”太子说:“进去就知道了。”
太子见了皇帝,说:“高允小心缜密,但是身份微贱;文章都是崔浩写的,请赦免他一死。”皇帝召见高允,问:“《国书》都是崔浩写的吗?”高允回答说:“《太祖记》,前著作郎邓渊所写;《先帝记》及《今记》,臣与崔浩共同写的。但是崔浩所领的事多,总裁而已;至于著述,臣多于崔浩。”皇帝怒道:“高允的罪甚于崔浩,怎能得生!”太子惧,说:“天威严重,高允小臣,迷乱失次而已。臣之前问,都说是崔浩所为。”皇帝问高允:“是像太子说的这样吗?”高允说:“臣罪当灭族,不敢虚妄。殿下以臣侍讲日久,哀悯臣,想要救臣一命罢了,实际上他没有问过臣,臣也没有说过这个话,不敢胡言乱语欺骗您。”皇帝回头对太子说:“直哉!此人情所难,而高允却能做到!临死不易辞,信也;为臣不欺君,贞也。应该特赦他,作为表彰。”于是赦免高允。
【华杉讲透】
这句话都不舍得译成白话:“临死不易辞,信也;为臣不欺君,贞也。”一直到死,都不改变说法,因为我说的是实话;任何时候,都绝不骗人,这就是原则。写《国书》并没有什么罪,照实写是皇帝的指示,也没有罪。但是,照实写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天没罪,明天东西出来,可能就会惹祸上身,那时候就应该有心理准备了。
写出来,交给皇帝审阅,请皇帝作序,就像《资治通鉴》由宋神宗作序一样。然后,发布还是不发布,什么时候发布,由皇帝去定。什么东西不还得有个解密期吗?真正的罪在崔浩,他虚荣心爆棚,又权势熏天,居然能动用三百万人工,刻巨石于郊坛,要给全国人民看他的漂亮文章,弄得群情汹涌,皇帝成为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那不就成了暴露国恶了吗?岂止是暴露国恶,更是暴露皇帝家丑。
于是拓跋焘召见崔浩,当面诘问他。崔浩惶惑不能回答。而高允事事申明,皆有条理。皇帝命高允写诏书,诛杀崔浩及僚属宗钦、段承根等,下至僮吏,共一百二十八人,全部夷灭五族;高允迟疑不写。皇帝频频派人催促,高允乞求一见,然后再写。皇帝让他进见,高允说:“崔浩的事,如果还有其他什么罪,非臣敢知;如果只是对陛下触犯,罪不至死。”皇帝怒,命武士逮捕高允。太子为之求情,皇帝怒气才平息,说:“没有这人,要多死数千人。”
六月十日,皇帝下诏,诛杀清河崔氏与崔浩同宗者,无论远近,及崔浩姻家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全部灭族,其他从犯则只诛杀当事人。将崔浩装载在槛车内,送到城南,卫士数十人向他撒尿,呼声嗷嗷,闻于行路。宗钦临刑前叹息说:“高允是圣人吗!”
过了几天,太子责怪高允说:“人应当见机行事。我打算救你不死,已经有好的开始,而你却不听,激怒皇帝如此。每次想到,使人心悸。”高允说:“历史,本身就是记人主善恶,为将来劝诫,所以人主有所畏忌,谨慎自己的举措。崔浩辜负圣恩,以私欲没其廉洁,爱憎蔽其公直,这是崔浩的责任。至于书朝廷起居,言国家得失,这是为史之大体,未为多违。臣与崔浩确实是一同做了这件事,死生荣辱,不应该两样。诚荷殿下再造之慈,违心苟免,非臣所愿也。”太子动容称叹。高允退下后,对人说:“我不听太子的指导,是怕辜负翟黑子的缘故。”
【华杉讲透】
你的价值观,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注意最后一句话,高允说:“我不奉东宫指导者,恐负翟黑子故也。”什么意思?我不听太子的指导,是怕辜负翟黑子的缘故。当初翟黑子有罪,高允要他老老实实向皇帝交代;如今他也有罪了,如果他却在太子的保护下,欺瞒皇帝,那他当初不就是欺骗了翟黑子吗?
这是这件事中最震撼的一句话,如果你能读懂这句话,能体会高允的心,你就是圣人了。宗钦临刑前叹息说:“高允是圣人吗!”当然是,高允是非常了不起的圣人。
不欺骗翟黑子,就是不欺骗死人。一个人连死人都不骗,他会骗活人吗?
这里还要深切体会的是,你的价值观,到底是不是你的价值观?
高允要翟黑子实话实说,这是他的价值观。等轮到他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候,他也是实话实说,有太子保护周旋,也不配合太子讲假话。这就是说,他的价值观,真的是他的价值观。
所谓价值观,就是我真的会这样去做。而我们大多数人,所谓的价值观,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价值观。一说都有自己的价值观,一做都是眼前利益观。所以,排查一下你的各种价值观,想一想你是不是真的有价值观。
有人说,再怎么有价值观,面临生死问题,还是应该保命为主吧?这话说的,就好像自己能保住自己的命似的。那翟黑子怎么还是死了呢?我们的命,不归自己控制,我命由天不由我。但是,我怎么做,可以由自己决定。我就凭着大是大非的价值观去做,把结果交给命运和运气。
当初,冀州刺史崔赜、武城男崔模,与崔浩同宗而别族;崔浩经常轻侮他们,由此不睦。等到崔浩伏诛,二家独得免。崔赜,是崔逞之子。
六月十二日,北魏主拓跋焘北巡阴山。拓跋焘既诛崔浩,而后后悔,正好北部尚书、宣城公李孝伯病笃,传言说已死,拓跋焘哀悼说:“李宣城可惜!”既而说:“朕失言,崔司徒可惜,李宣城可哀!”李孝伯,是李顺的堂弟,自从崔浩伏诛之后,军国谋议皆出于李孝伯,宠眷亚于崔浩。
6当初,车师大帅车伊洛世代为北魏藩属,北魏拜伊洛为平西将军,封前部王。车伊洛将入朝,沮渠无讳断其道路,车伊洛屡次与沮渠无讳交战,破之。沮渠无讳去世后,弟弟沮渠安周夺取其子沮渠乾寿的兵权,车伊洛派人游说沮渠乾寿,沮渠乾寿于是率领其部众五百余家投奔北魏。车伊洛又游说李宝的弟弟李钦等五十余人,全部归附,都送到北魏。
车伊洛西击焉耆,留其子车歇守城。沮渠安周引柔然兵从小道突袭,攻拔其城。车歇逃走,和车伊洛会合,一起收集余众,退保焉耆镇,遣使上书于北魏主拓跋焘,说:“为沮渠氏所攻,前后八年,百姓饥穷,无以自存。臣今弃国出奔,得免者才三分之一,已至焉耆东境,乞垂赈救!”拓跋焘下诏,开焉耆粮仓以赈济他们。
7吐谷浑王慕容慕利延为北魏所逼,上表刘宋朝廷,要求迁移到越巂郡,皇帝刘义隆批准;慕容慕利延竟然又没来。
刘义隆北伐,与北魏交战
8刘宋皇帝刘义隆再次准备北伐,丹杨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谟等全都赞成;左军将军刘康祖说:“岁月已晚,请待明年。”皇帝说:“北方人民苦于蛮虏暴政,反抗力量不断兴起。军事行动延后一年,沮丧其向义之心,不可。”
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进谏说:“我们是步兵,他们是骑兵,战斗力已不是他们的敌手。檀道济两次出师无功,到彦之失利而返。今天看王玄谟等,能力还不如檀、到二将,全国军力,也不超过当年,恐怕再次让王师受辱。”皇帝说:“之前两次军事行动不利,有别的原因,檀道济是养寇自重,到彦之是中途生病。敌人所仗恃的,就是马;今夏雨水浩大,河道流通,我军泛舟北上,碻磝守敌必定逃走,滑台小戍,也容易攻拔。克此二城,利用敌人储备的粮食,招抚人民,虎牢、洛阳,他们自然保不住。等到初冬,城池之间互相连接,敌人骑兵渡过黄河,就被我们擒了。”沈庆之又固陈不可。皇帝让徐湛之、江湛和他辩论。沈庆之说:“治国譬如治家,耕田当问农奴,织布当访婢女。陛下今天要发动战争,而与白面书生辈谋之,事情怎么能成!”皇帝听后大笑。太子刘劭及护军将军萧思话亦进谏,皇帝都不听。
北魏主拓跋焘听闻刘宋将北伐,又写信给刘义隆说:“我们彼此和好日久,而你贪得无厌,诱我边民。今春我南巡,顺便看看我那些逃亡的人,把他们驱赶回来。今天听说你想来,如果你能走到中山及桑乾河,你随意而行,你来我也不迎接,去我也不送。如果你已厌倦自己的国土,可以来平城居住,我也去扬州,相互换换地方。你年已五十,还没出过门,虽然自己能走来,也如同三岁婴儿,与我鲜卑生长在马上的人怎么能比!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今送猎马十二匹并毛毡、药等物。你来道远,马力不足,可以乘我的马;或者水土不服,可以吃我的药。”
秋,七月十二日,刘义隆下诏说:“蛮虏最近虽然遭到挫折(指悬瓠之战),但禽兽心肠并未改变。近来,收到河朔、秦州、雍州一带汉人及蛮夷纷纷上疏,陈述困苦,渴望拯救,秘密联结,以候王师;芮芮(柔然)也派出使节,从小路远道而来,表达他们的诚心,誓为掎角;北伐的机会,就在今日。可遣宁朔将军王玄谟率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镇军咨议参军申坦,以水军进入黄河,受青州、冀州二州刺史萧斌指挥;太子左卫率臧质、骁骑将军王方回直指许昌、洛阳;徐州、兖州二州刺史、武陵王刘骏,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各勒所部,东西齐举;梁州、南秦、北秦三州刺史刘秀之挺进汧、陇;太尉、江夏王刘义恭进驻彭城,为众军总指挥。”申坦,是申钟的曾孙。
当时军旅大起,王公、王妃、公主及朝士、州牧、郡守,下至富民,各献金帛、杂物以助国用。又以兵力不足,悉发青州、冀州、徐州、豫州、兖州、南兖州六州民丁,家有三男,征发一人,家有五男,征发二人,也可花钱雇人出征,军令下达后,给予十天时间,准备装束。沿长江五郡青年在广陵报到,沿淮河三郡青年在盱眙集合。又招募中外有马术精良、健步如飞和有武艺勇力之士,都厚厚赏赐。有司又奏军用不足,于是下令扬州、南徐州、兖州、江州四州富民家财满五十万,僧尼满二十万者,一律强行借贷四分之一,战事结束后即还。
北魏群臣初闻刘宋师入侵,向北魏主拓跋焘报告,请遣兵救援,抢收沿黄河囤积的粮食和布帛。拓跋焘说:“马还没长肥,天气尚热,速出必无功。如果他们兵来不止,我们可以暂还阴山避之。国人本来就穿羊皮裤,要绵帛何用!拖到十月,我就不担心了。”
九月四日,拓跋焘引兵南救滑台,命太子拓跋晃屯驻沙漠以南,防备柔然,吴王拓跋余留守平城。九月十三日,北魏征发州郡兵五万,分配给各军。
王玄谟士众甚盛,器械精严;但他贪得无厌、刚愎自用、残忍好杀。起初包围滑台,城中多茅屋,众人请射火箭烧毁。王玄谟说:“那都是我们的财产,怎么能烧呢!”城中即刻撤掉茅屋,挖掘洞穴居住。当时沿黄河、洛水一带人民,都争先恐后地向刘宋大军缴纳粮秣,自己带着兵器来归附的日以千数,王玄谟不即刻任命领头的人为军官,而是把这些人分配给和他亲近的将领。又要求每家缴纳一匹布、大梨八百,由是众心失望。攻城数月不下,听闻北魏救兵将至,众人请以车辆为墙堡,保护军营,王玄谟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