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称他意,尽情说了,真怕《六经》也倒了。以后黄震尝说:
朱子谓《易》本卜筮,谓《诗》非美刺,谓《春秋》初不以一字为褒贬,皆旷世未闻之高论,而实皆追复古始之正说。乍见骇然,熟輙心靡。卓识雄辩,万古莫俦。
那真推崇得一些也没过分。他对经学上意见,北宋诸儒中,只有欧阳修、王安石差可追步。连中期诸儒,莫不尊《易》、《春秋》,所见出熹下远甚。他一部《近思录》,一部《论孟集注》与《学庸章句》,算把儒家道统,在他手里重新整顿,重新奠定,那真是万古莫俦的大事业。孔子修《六经》,未必有此事,但他却真修了《四子书》与《近思录》,成为他手里的“六经”。
若我们说,周、张、邵的贡献在为当时儒家建立新的宇宙论,二程贡献在指导身心修养,则朱熹的贡献在开示读书方法。后人有搜集他讨论读书方法成为专书的,这也可说是他在当时学术界的一项大贡献。他弟子黄干说:
其于读书也,又必使之辨其音释,正其章句,玩其辞,求其义。研精覃思,以究其所难知。平心易气,以听其所自得。然为己务实,辨别义利,毋自欺,谨其独之戒,未尝不三致意焉。盖亦欲学者穷理反身,而持之以敬也。
这几句话精简,却把熹教人读书的几项重要方法都提及了。熹极推尊二程,但程颐所谓“格物穷理”,其实只是“致知集义”,而“致知”则只在“思”上用功。熹始会通之于周、邵、张三家,于是格物穷理有了新天地。又加进了“读书明理”,对穷理的途径与方法更圆密了。他读书的范围又极博,极广,他说:
熹旧时亦要无所不学,禅、道、文章、《楚辞》、诗、兵法,事事要学。一日,忽思之,曰:“且慢,我只一个浑身,如何兼得许多。”
他的学问范围,北宋诸儒无一能及。他晚年,注《楚辞》,校韩文,俨然是一文章家。甚至注《参同契》。
方伯谟劝先生少著书,答曰:“在世间吃了饭后,全不做得些子事,无道理。”
同时陈亮也讥笑他说:
广汉张敬夫,东莱吕伯恭,于天下之义理,自谓极其精微,世亦以是推之。其精深纡余,于物情无所不致其尽。而于阴阳卜筮,书画技术,及凡世间可动心娱目之事,皆斥去弗顾,若将浼我者。新安朱元晦论古圣贤之用心,平易简直,欲尽摆后世讲师相授,流俗相传,入于人心而未易解之说,以径趋圣贤心地而发挥其妙。其不得于世,则圣贤之命脉犹在,而人心终有时而开明也。抱大不满于秦汉以来诸君子。然而于阴阳卜筮,书画技术,皆存而信之。岂悦物而不留于物者,固若此乎?予因以见秦汉以来诸君子,犹烦新安之刮剔,而后圣贤之心事,可尽白也。跋晦庵送写照郭秀才序后。
其实这一批评,并不中肯。亮所讥讽于熹的,正是熹之更伟大所在。陈亮的意思好像说,你要做道学先生理学家,便不要再注意这些小玩艺。你要注意这些小玩艺,便不要摆道学先生的面孔。这是程颐“不吃茶不看画”的一套,也正是熹之更胜过程颐处。
熹不仅在心性修养、义理玩索上留心,也不仅在书册诵览、文字著作上努力。他对教育也极热忱。他知南康军,重兴白鹿洞书院,并为亲定教条,可与胡瑗《苏湖学规》媲美。他应接四方来学,也较二程规模遥为扩大精实。黄干说:
从游之士,迭诵所习,以质其疑。意有未偷,则委曲告之而未尝倦。问有未切,则反复诫之而未尝隐。务学笃则喜见于言,进道难则忧形于色。讲论经典,商略古今,率至夜半。虽疾病支离,至诸生问辨,则脱然沉疴之去体。一日不讲学,则惕然常以为忧。抠衣而来,远自川蜀。
干曾亲劝他且谢宾客,将息养病。他说:
天生一个人,便须着管天下事。若要不管,须是如杨氏为我方得。某却不曾去学得这般学。
他又说:
人每愿不见客,不知他是如何?若使某一月日不见客,必须大病一月。
他身后,门徒各记平日问答,分类纂辑成《语类》一百三十卷,共分五十目。其门类之广博,讨论之精详,也是至可惊人。
他在政治上,自筮仕以至属纩,五十年间,仕于外者仅九考,立朝才四十日。然较之周、邵、张、程,他所过的政治生命最长,而且政绩也比周敦颐、程颢为大。他上孝宗封事,力言对金有不共之仇,万无可和之理,为南宋第一篇大文字。他又曾创始了“社仓制”,又注意到吕大临的《乡约》。
他的私人生活,初居崇安五夫,筑书院于武夷之九曲,榜曰紫阳。后筑室建阳芦峰之巅,曰云谷,其草堂曰晦庵。自号云谷老人,亦曰晦庵或晦翁。晚居考亭,作精舍,曰沧州。自号沧州病叟。韩侂胄陷赵鼎,且创伪学之名,熹草疏万言斥之。诸生力谏,筮得《遁》之《同人》,因焚稿,号遁翁。今读其诗文集,有关庵亭建筑及日常起居诸题咏,却又活现一幅高人雅士相。
但他的学问,包罗得太广大了。同时江西陆九渊,即持异见,后世称为朱陆之异同,为中国下半期学术思想史上最大一争端。东莱吕祖谦,与熹为密友,亦不能无歧见。永康陈亮,永嘉薛季宣、叶适,瑞安陈傅良,都和他持异。明代王守仁,上承陆学,因熹《大学格物补传》重掀起学术思想史上之大辩论。明儒中,即最服膺熹的罗钦顺,也对他的理气论表示驳议。下及清儒,如颜元、戴震,更对熹有极激烈的攻击。在经学上,清儒亦隐然与熹作对垒。此因宋学乃中国下半期学术思想之总起点,而熹则为宋学中之集大成。自熹以后,学术思想便有分道扬镳之势,而无论走那一方向的,都会触及熹学之壁垒。无论如何,他是这一期间最伟大最主要的一个中心人物了。
此下再简要地叙述他思想之大体。
问:“理在气中,发见处如何?”曰:“如阴阳五行,错综不失条绪,便是理。若气不结聚时,理亦无所附着。”
这是他根据周敦颐《太极图》,又增入二程“理”的观念,而组织成的他自己的宇宙论。宇宙只是一“气”所充塞运行而形成,惟气之充塞运行中自有理。
或问:“理在先气在后?”曰:“理气本无先后之可言。但推上去时,却如理在先气在后相似。”
他既说“理在气之中”,又说“理气本无先后可言”,为何又偏要说“理在气先”呢?这在他的思想体系中,也有一番不得已,须看他下面话始知。他从宇宙原始的理气论,转落到宇宙实际事物上则说:
论万物之一原,则理同而气异。观万物之异体,则气犹相近,而理绝不同。
何以说“理同而气异”呢?
以其天命流行,只是一般,故理同。以其二五之气,有清浊纯昏,故气异。
此就先天禀赋与万物之初的一段说。何以说“气犹相近而理绝不同”呢?这就后天万物已得其所禀赋之后的一段说。
以其虽有清浊之不同,而同此二五之气,故气相近。以其昏明开塞之甚远,故理绝不同。
本来周敦颐《太极图说》,是主张动静互为其根的,现在熹加进了邵雍先天、后天的见解,便变成先天一“理”化成了后天的“气”之万变。程门本有“理一分殊”之说,熹讲学,则着重在“分殊”上,因此不得不更着重保持“理一”的观念。否则专讲分殊,便会把思想路径分散了,变成无头脑,无系统。此是熹必然要主张“理先于气”说之苦衷。但他所谓“理先于气”之理,虽近似于张载《正蒙》之“太和”,而亦微有不同。因熹所谓理,是主宰着气的;而张载之所谓太和,则只是气的一种理想的境界。这是熹运用二程观点,来融会周、邵、张三家所得的结论。他要教人注意在事物之实际分殊上,而同时莫忽忘其背后统一的最高原理之一境界。这是他思想体系中,最着精神与最费分疏处。所以他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