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之学,以人道为重,斯必学于人以为道。道必通古今而成,斯必兼学于古今人以为道。道在人身,不学于古人,不见此道之远有所自。不学于今人,不见此道之实有所在。不学于道途之人,则不见此道之大而无所不包。子贡曰:“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可知道无不在,惟学则在己。能善学,则能自得师。本章似孔子就眼前教人,实则孔子乃观于古今人道之实如此而举以教人。孔子之教,非曰当如此,实本于人道之本如此而立以为教。孔子曰:“性相近,习相远。”此后孟子道性善,皆本于此章所举人道之实然而推阐说之。
然则孔子之创师道,亦非曰人道当有师,乃就于人道之本有师。《中庸》曰:““道不远人”,其斯之谓矣。
【白话试译】
先生说:“三人同行,其中必有我师了。择其善的从之,不善的便改。”
(二二)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天生德于予:德由修养,然非具此天性,则修养无所施。孔子具圣德,虽由修养,亦是天赋。不曰圣德由我,故曰天生。
桓魋:宋司马向魋,宋桓公之后,又称桓魋。《史记》:“孔子过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桓魋伐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速矣。’”孔子作此章语。
其如予何:犹云无奈我何。桓魋纵能杀孔子之身,不能夺孔子之德;德由天生,斯不专在我。桓魋之所恶于孔子,恶孔子之德耳。
桓魋不自知其无奈此德何。既无奈于此德,又何奈于孔子。弟子欲孔子速行,孔子告之以此,然亦即微服而去,是避害未尝不深。然避害虽深,其心亦未尝不闲。此乃孔子知命之学之实见于行事处,学者其深玩之。
按:此章乃见圣人之处变,其不忧之仁,不惑之智,与不惧之勇。
子贡所谓:“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盖实有非言辞所能传而达,知识所能求而得者。学者当与“文王既没”章、“在陈绝粮”
章参读。
【白话试译】
先生说:“天生下此德在我,桓魋能把我怎样呀!”
(二三)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二三子以我为隐:二三子,指诸弟子。隐,匿义。诸弟子疑孔子或有所隐匿,未尽以教。
无隐乎尔:尔指二三子。孔子言:我于诸君,无所隐匿。或云:
乎尔,语助辞。孔子直言无隐。今不从。
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此重申上句意。孔子谓我平日无所行而不与二三子以共见。诸君所共见者,即丘其人。学于其人,其人具在,复何隐?此处孔子特地提出一“行”字,可谓深切之教矣。盖诸弟子疑孔子于言有隐。孔子尝曰:“不愤不启,不徘不发。”又曰:“天何言哉?”“予欲无言。”不知天虽无言,时行物生,天道已昭示在人,而更何隐?诸弟子不求之行而求之言,故孔子以“无行而不与”之道启之。
本章孔子提醒学者勿尽在言语上求高远,当从行事上求真实。有真实,始有高远。而孔子之身与道合,行与学化。其平日之一举一动,笃实光辉,表里一体,既非言辨思议所能尽,而言辨思议亦无以超其外。此孔子之学所以为圣学。孔子曰:“默而识之”,其义可思矣。
【白话试译】
先生说:“诸位以为我对你们有所隐匿吗?吾对诸位,没有什么隐匿呀!我那一行为不是和诸位在一起?那就是我了呀!”
(二四)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文,谓先代之遗文。行,指德行。忠信,人之心性,为立行之本。
文为前言往行所萃,非博文,亦无以约礼。然则四教以行为主。
本章紧承上章,当合而参之。
【白话试译】
先生以四项教人。一是典籍遗文,二是道德行事,三和四是我心之忠与信。.(二五)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子曰:
“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
圣人、君子以学言,善人、有恒以质言。亡,通无。时世浇漓,人尚夸浮,匿无为有,掩虚为盈,心困约而外示安泰,乃难有恒。人若有恒,三人行,必可有我师,积久为善人矣。善人不践迹,若能博文好古,斯即为君子。君子学之不止,斯为圣人。有恒之与圣人,相去若远,然非有恒,无以至圣。章末申言无恒之源,所以诫人,而开示其入德之门。
本章两子曰,或说当分两章,或说下“子曰”二字衍文。今按:
两子曰以下,所指稍异,或所言非出一时,而意则相足。子曰字非衍,亦不必分章为是。
又按:当孔子时,圣人固不易得见,岂遂无君子善人与有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