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了一个古老的谚语:沉默是金!如果我刚刚保持了沉默,那么我就可以继续假装成一位优秀的语言学家。但是,就在此刻,我坐在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可以是一个很好的语言学家,特别是关于印欧语的文字起源,这也是我本人从十几岁开始就有的兴趣。我曾在七十年代对杜梅泽尔和神话进行过短期的研究。我当时对这一时期的宗教历史作为一门新课的开设抱持着接纳的态度。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建筑大师》[21]里的托尔尼斯,而伊娃则是年轻大胆的旺格尔小姐。
这使我忍不住想念起斯克林多。阿格尼丝,你曾经见过他。佩勒·埃林森·斯克林多从来不会让自己陷入这位有三只眼睛的年轻人的困境中,即便是其中一只眼睛还是奥丁的。佩勒总会说正确的事情,而且肯定会在这个关于印欧语言的平行关系的问题上谈论伊娃和我。当然他现在不在这里,所以也帮不上我的忙。
斯克林多先生是我的挚友,但是我永远都不会邀请他和我一起参加这类活动。因为他实在是太不修边幅了。他的言行举止都无法如正常人一样。因此,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相信自己,如果能够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会进行一次小小的“复仇”。
西格丽德敲了敲玻璃杯,这时,我注意到坐在我左边的图娃拿出了一个小化妆镜和一只鲜艳的口红。
西格丽德曾经在一次家庭聚会上注视着英格伯格说:“奶奶,你是爷爷的生命支柱。爷爷爱你。我觉得他将你看作挪威语的化身,这是他为之奉献了自己一生的东西。站在你身边的我们,知道他给你起了两个名字。‘英格伯格’只是其中的一个,而另外一个昵称是‘威斯勒米月’[22],这个名字来源于阿恩·伽尔伯格的史诗作品《豪格图萨》[23]组诗。有时,他会抚摸你的头发;或者是当你待在房间里的时候找到你,为你朗诵一段诗歌。”
在她美丽而又狭窄的额头下,
她的双眼如透过薄雾一般闪烁
它们似乎在深深地
凝视着另一个世界……
这时,有人说:“图娃,你应该为我们演唱《豪格图萨》。唱一段吧!”
于是,图娃走上一个小型的讲台,演唱了由爱德华·格里格谱曲的伽尔伯格的组诗中的三首歌。她首先演唱了《威斯勒米月》,这是西格丽德特别提到过的,接着演唱了《蓝莓小调》,最后是《山羊之舞》。她的演出精彩极了。
在这段充满艺术魅力的环节结束之后,我们这张桌子的人重新开始了断断续续地谈话。弗莱德里克和乔金开始和丽芙-贝莉特与特鲁尔斯讨论关于政治的话题。我从他们的讨论中听到了关于“保守党”对“工党”的争论。而我则和图娃讨论了《豪格图萨》,以及在这组诗歌后面的章节《冥界》中再次看到的关于“威斯勒米月”的内容。
在《豪格图萨》中,威斯勒米月具有一种通灵的能力,她能够看到灵魂和女巫,在之后的故事中,她旅行穿过了冥界或地狱。我提到的词语,hulder和Hel,是北欧神话中森林中的女神以及地狱,并且这两个词能够在印欧语系的根源中找到同样的来源。
伊娃已经竖起了耳朵,我并不只是为了要和她说话,或许这真是我之前所想的一种可能的“复仇”方法。我选择接着接近图娃,因为我感到那三只蓝宝石眼睛隔着一张桌子瞪了我一眼。
我接着对图娃说:“在神话故事和民间传说中,森林中的女神也被称为胡尔达或胡勒,这些可以在阿斯比约恩和莫艾的传说故事《人类的女儿和女巫的女儿》中找到例子。另外,这些挪威语词汇也和另外的一些词汇相关,如‘偷窃’,或者是‘隐藏’或‘藏匿赃物’,或者是‘头盔’和‘皮套’,不过,这样的词汇能够在整个日耳曼地区找到……”这时,伊娃朝着分发阿凯维特酒的服务员眨了眨眼,接着,我和她的白兰地酒杯中便被倒进了新酒。头一杯酒已经平静下肚,我觉得它能够向维生素喷剂一样提供帮助我恢复记忆。
图娃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听我讲话,而现在伊娃也想加入进来。伊娃并非刻薄,只不过是有些打趣地说:“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们讲讲关于在吠陀宗教里找到‘森林中的女神’的事情吗?”说完,她笑了,我也笑了。然后我继续对着图娃眨了眨眼睛。虽然没有人说“干杯”,但是我们都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伊娃继续坐在桌子旁开玩笑,她说:“这个男人要么是学问很大,要么就是牛皮很大。”如今是智能手机的时代,现在的年轻人无须像过去那样事前做好各种准备,背诵种种,他们可以直接登上舞台。我们不再谈论以事实为依据的问题。例如,在复活节假期的山上,当大家对一些事情意见不统一时,我们不需要等待一周才能弄清楚结果,我们可以在谷歌网站上直接查询答案。当今世界,关于专业问题的分歧可以在几秒钟内得到解决。
西格丽德再次敲了敲玻璃杯,而这时,伊娃则拿出了她的化妆镜。
“亲爱的家人们和朋友们。埃里克一辈子都在构建北欧神话世界,度过了他的一生,他在寻找着上帝与山妖、诸神与巨人之间的一种不稳定的力量平衡关系。为了纪念他,我们将进行一次新型的文化演出。”西格丽德接着冲伊娃说,“请开始吧。你说你愿意背诵《埃达》诗中的整首《瓦洛斯帕》,我们洗耳恭听。”
伊娃向前迈了一步登上小舞台。她首先简单介绍了这首诗。她为大家讲述了这首诗在维京末期如何起源,如何受到基督教的重要影响。接着,她介绍了关于这首诗中最为重要的内容,即“瓦洛斯帕”的意思是“女巫的预言”,并且是由奥丁亲自委托占卜师进行的预言占卜。伊娃说这是“启示录”,然后斜眼看向我,冲着我微笑。
就这样,我坐在这里聆听着关于这个世界的进步、阴谋、完结时间,以及关于一个新世界即将出现的故事。而伊娃的音量则在朗诵过程中逐渐提高。
我全神贯注地听着,并被惊呆了。“我听到关于所有圣族、海姆达尔[24]的高个子和矮个子儿子的故事,如果你愿意的话,瓦尔法德[25],我将讲述古老的传说,关于……在尤弥尔[26]创世之初,没有沙滩也没有海洋,更没有海浪;没有苍穹,没有土地,没有金伦加鸿沟[27],到处寸草不生……”
伊娃朗诵结束回到座位上时,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掌声。弗莱德里克和乔金走过来拥抱她。我也不得不对她说:“你讲得太棒了!”
这位性格有些戏剧化的年轻女子冲着一瓶新的阿凯维特酒眨了眨眼。伊娃不再需要捍卫她的骄傲和荣誉。看起来,这一次她将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丽芙-贝莉特在一旁捅了捅我,像是在说“你现在该知道伊娃是谁了吧”。特鲁尔斯和他的妻子坐在右边,从他的面部表情上可以看出,他没有注意我。
玛丽安娜喘着气说:“这实在是……很迷幻!”她一边说着迷幻,一边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我不知道她看我的那一眼有何意味,抑或只是巧合。
接下来,这个下午最为意外的事情即将发生。我们八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周围,伊娃转过身问我:“你觉得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
我回答说:“我觉得很精彩。”“谢谢!但是我指的是这首诗。你觉得在《瓦洛斯帕》中所反映的是北欧文化、原始日耳曼文化,还是印欧文化呢?”我记得当时我看了一眼丽芙-贝莉特。我能挑战她的侄女吗?她的眼睛一直在转,我将此解读为警告。不过,我还是说:“我看到了一个经典的印欧语中的天体演化学,一个近乎二元论的世界观,这近乎伊朗文化视角中的启示录,这上面当然会带有北欧背景的色彩。当然,它可能也受到了基督教末世论的影响,因此,我认为你是正确的。但是关于古巨人和世界的起源,它们在这首诗的第三节出现,可能是同一个神的名字以不同方式出现,即吠陀的阎王[28]和伊朗的伊玛[29]。这难道不是很有趣吗?我们或许谈论了关于一些古老神秘宗教的几个残余分支,而它们应该是在五六千年前诞生于印欧人之中,而且很有可能来自于草原的北方,黑海和里海那里。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一些伟大的被传承下来的词语,例如我们在我的导师和你的父亲的名字中发现的:埃里克同凯尔特语中的‘国王’有关,例如rix,它来源于拉丁语中的rex,而瑞典国名的来源也与其有关。还有印欧语中的reg,它会出现在词汇的前边,例如rett(正确)和riktig(正确),或者出现在一些外来词汇中,如rektjere(统治、治理),还有korrekt(正确)!”
我不知道伊娃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但是她深深地注视着我的双眼,想出了一个适合的反驳论据:“还有ereksjon(**),这也算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其实我本可以回应她,但是我误认为她是在跟我开玩笑,所以我只说了一个词:“过!”我觉得她杯中的阿凯维特酒已经喝完了,但其实还有一些,而且她将最后的几滴酒溅到了我的脸上。我一下子跳了起来,但我实在没有力气进行任何还击。于是,伊娃站起身来,离开了我们这一桌。
桌子上的表兄弟们都笑了出来,他们都曾经和伊娃打过交道,我不认为他们对我抱有任何的同情心。但是丽芙-贝莉特和特鲁尔斯看着我有些担心似的摇了摇头。
我又一次注意到了特鲁尔斯前额那道显眼的疤痕,在发际线正下方。丽芙-贝莉特介绍他时,说他是一位神经学家。有那么几秒钟,我对他的这份职业选择是否与这道疤痕有关产生了怀疑,一次非常荒谬的冲动。
西格丽德又敲了敲玻璃杯,继续发表悼词和致敬演讲。我向这一桌的人都表示了感谢,然后向大家做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说明自己为什么不得不先行离开。
我在大厅的入口又碰到了伊娃,她看上去如太阳一般明媚。她拦住了我的去路,并带着微笑问我:“你是否愿意签署一份十年期的保证合同?”
我不明白她说的话:“保证什么呢?”
“身体和灵魂。”“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件事……”
“就是说,你能够在十年间完全不用担心任何健康问题。不过,十年之后一切都会结束,你会升天。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