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车经过了奥沃勒中心,前往厄斯特海姆。在一条通往奥沃勒学校的陡峭的小路边,我看到了伊娃和安劳格,她们站在那里比画着手势。我把车开到另外一边,摇下车窗,问她们是否需要搭车。但是这对表姐妹不想坐车,宁愿走路。我可以理解,因为这样她们才能有机会说些私密的话,或许这也是唯一的机会。安劳格刚刚失去了她的母亲,而伊娃则失去了她的姑姑。亚历山大是开车来的,斯维勒和玛丽安娜可以搭他的车。
但是伊娃低下头,透过车窗对我说:“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认识安德丽娜的。”
“什么?”她身上有股柑橘和薰衣草的味道。“你不会告诉我你是她的一名乘客吧?”我笑着说:“是的,确实如此。我们遇见的时候,我就是她的乘客。”伊娃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遇见她……”她重复了这句话。我接着说:“那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打车。我们一会儿追悼会上再见吧。”我冲着两位年轻的女士挥了挥手,然后驾车离开了。我有种感觉,她们在一边走一边谈论我。当然,这很可能只是我的幻想。我有时会把自己想象得比实际上更重要。
我将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射击场前,这里距厄斯特海姆只有一箭之遥,此处的建筑物如今被人称为厄斯特海姆酒吧和宴会厅。这里是几个月前新建成的,大约一年前,那幢有将近一百年历史的瑞士别墅被拆除了,当地居民为此举行了强烈的抗议活动。
我站在维戈·汉斯廷和罗尔夫·维克斯特隆姆的纪念碑前,他们于1941年9月10日被盖世太保执行了死刑,之后就被葬在了这个射击场里。在这两个反抗者的纪念碑上刻着: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
这些孤独的遇难者发出了光
我不明白,这些年轻的战争英雄为什么是孤独的,这让我的心里感到有些刺痛,或许,我也感到有些孤独——即便是在并未和他们进一步比较的情况下。
从教堂出来的人陆续聚集到厄斯特海姆,一些人是步行过来的,一些人不得不花多一些时间找到地方停车。我走入宴会厅,站在人群中,然后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坐了下来。
这场追悼会有三四十人参加,其中有两三个身穿奥斯陆出租车公司制服的人。我和他们中的一人坐在了同一桌。这个男人看上去和我年龄相仿,他介绍自己名叫理查德,是挪威出租车协会的代表。牧师也坐在这一桌,她名叫蕾吉娜,这是她的一份新工作,她看上去三十岁出头。
我们这一桌没有安德丽娜的直系亲属,但是有两个表兄弟坐在我们的邻桌。
罗尔夫向大家表示了欢迎,然后简短地讲述了一年半前安德丽娜被诊断出这一疾病的伤心经历。他讲述了关于放疗、化疗,还有安德丽娜与疾病抗争的斗志和勇气,还有她最后的离世以及关心他人甚于自己的一些情况。
一名出租车司机,不是理查德,掏出了一包香烟,罗尔夫则在四处走动告诉大家关于就餐的信息,并且向大家宣布只能在户外的门廊中抽烟——尽管我们现在待的这个屋子已经经过了数十年的烟熏。
宴会招待了五种精致的三明治、椒盐卷饼、杏仁饼,还有咖啡和矿泉水。理查德问我是怎么认识安德丽娜的,是不是她的家人?
我向他讲述了我去奥斯高特兰的那次旅行,以及之后几个月里发生的故事,就如我已经告诉过你的那样,阿格尼丝。在我的讲述中,我只将部分事件的顺序进行了一点变换,或者是调换,主要是涉及语言学讨论的部分。在提到牧师的悼词之前,我首先讲述了与安德丽娜认识的经过。不过接下来,我的讲述将进入这一节点:我在厄斯特海姆的追悼会上站了起来,念出了我自己的悼词。
理查德对我的故事表示认同似的点了点头:这确实就是安德丽娜。我所形容和讲述的,是她这个人最典型的一面。理查德可以证实我提到的关于长途旅行中,在出租车上可能说过或发生过的一切。在听到安德丽娜关于《后座轶事》这本书的想法后,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他感叹说:“为什么这本书没有被写出来呢?”
我注意到坐在邻桌的伊娃正在竖起耳朵听。罗尔夫在餐桌间来回走动,和那些前来参加葬礼却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的人寒暄,我也是其中一员。因此,他走到我们桌子旁边听着我的讲述。
我描述了奥斯高特兰之旅的几个场景,这是我和安德丽娜相识相知的过程。罗尔夫几乎有些无助和无力反抗地站在那里,令他奇怪的是安德丽娜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情。
这时,蕾吉娜过来找他帮忙。我的意思是,她过来找我们帮忙,至少我现在确实需要一些回应。牧师提醒说我经历的这些一定都是发生在罗尔夫和安德丽娜相遇之前的事情。于是,我可以轻易地从这里开始继续讲。我说我和安德丽娜只一起去过市中心一次。我们去了剧院咖啡厅。她告诉我说她认识了一个叫作罗尔夫的人,而这也是我们俩最后一次见面。
现在,罗尔夫给了我一个坚实的拥抱,仿佛是在拥抱一位同志。伊娃一直都在认真听我的讲述,她在椅子上转过身来,面向我的桌子,问:“你坐出租车的时候都要发票了吗?”
她的脖子上还戴着那条蓝宝石项链。我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曾觉得那是她的第三只眼睛。现在我觉得,那其实是一个正在拍摄我的镜头。
有人起身到外面抽烟,罗尔夫趁机坐在我旁边的位子上。我们肩并肩地进行了关于安德丽娜的一段漫长的对话。难以想象,她竟然已经离开了我们!
我的脑子此刻处在分裂状态,一心二用。而罗尔夫的一只耳朵可能也“聋”了,导致他只听到和我的对话,因为当我们俩交换关于安德丽娜的悼词时,我无意间听到了伊娃和她邻桌的一个表弟的对话。她热烈地谈论着神话宗教信仰中的性崇拜,着重讲述了马格努斯·奥尔森对《埃达》诗集中《史基尼尔之歌》的解读。在这首诗中,繁衍之神弗雷派他的仆人西尼去女巨人嘉德那里,商讨关于他们在麦田进行的一次约会,即一次仪式性的**过程。每当她说到那些**的过程时,她就会提高音量,并且朝我的方向看一眼。弗雷和嘉德这一行为的动机在于增加和提高这一区域土地的繁衍力和产作物力,男人和女人在玉米地里发生性关系或许并不是什么非常特别的事情。伊娃最后离开宗教故事,开始谈论**——这一银河系中最为意义非凡的感觉,是的,她竟然认为**是宇宙的终极目的和意义。或许,她是有意在讽刺?或者,她只是过度紧张?
她说:“想象一下,如果我们能够给予对方一种银河似的感官刺激,或者是我们自己可以产生这种感觉的话,我们就根本不需要另一半了!”
毫无疑问:她讲述这一切的时候在别有用心地看着我,或许她想暗示大家她其实是在针对我。但是这又是为什么呢?这是为了考验我吗?还是只是为了刺激我?
我已经受够了。我跟罗尔夫道别,准备在大部分人离开追悼会之前走掉。反正我只是一个次要的客人。我不欠任何人的。
当我穿好外套,准备离开的时候,伊娃突然靠在我的椅子背上,伸出她的右臂,摆出一副女性在古老的仪式中要求他人亲吻她们的手背一样的姿势。这是为什么?是为了羞辱我吗?这一行为在一定程度上表明,我属于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我是另外一个时代的遗物?但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再见。
我朝斯维勒和玛丽安娜挥了挥手。现在,这不会是一种错误了:因为他们俩已经认出我了!至少我能肯定这一点。之后,关于我们曾在什么时候在何处见面的回忆变得更加清晰起来。但是他们选择了不去面对我。我可以明显地看到玛丽安娜转过身去,望向了另一边。我再次注意到了斯维勒耳朵上那个红宝石一般的疤痕。
一秒钟后,我走出了宴会厅,也就在那一刻,我想起了一切:在尼斯山上!三十多年前,我曾经在那里见到过斯维勒和玛丽安娜。我们一起如嬉皮士一般地住在皇宫花园里。补充一句,对我而言,一切只持续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在我变得理智之前。而玛丽安娜和斯维勒则在那里待了很久。
阿格尼丝,如果我们有一天能够有机会再次见面,我要告诉你关于我作为嬉皮士的人生的更多的内容,因为那是我生命中一段重要过往。现在,我想和你继续讲一些别的内容:你为什么要让我回去?你为什么不能让我离开呢?
我走到停车的射击场上,换上冲锋衣和冬天的靴子。几分钟后,我漫步在去往林德鲁德山的路上。现在这个季节,路上几乎没有积雪覆盖。
当我来到这个小池塘旁棕色的运动会所时,天开始暗下来。我曾经来过这里一次,当时我还是个大学生,带着一两升的啤酒到这里来消磨时间。
多年之后重新回到这里的感觉很奇怪。我记得这座棕色的体育会所当年是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