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时候,不出所料,我遇到了伊娃和安劳格,尽管天色已晚,她们仍在往山上走。显然,她们已在家里换好衣服收拾了一番,或者同我一样,在车里备有冲锋衣。因为我们都是挪威人。
两个姑娘看到我的时候,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们的反应应该是没有恶意的,但我却觉得自己又被嘲笑了。
伊娃肯定注意到了这一点,因为她现在,可能带有挑逗的意味,对着我说:“雅各布,我已经查过了你的词源。你说得对!可能你关于出租车的故事也都是真的吧?你不必寄给我任何发票了。忘记这件事吧!”我不知道我是否弯腰了,或者我至少点了点头。但是我立刻就意识到我必须要让这种情绪远离我。我感到自己很脆弱。因为我是孤独的。不过,这位年轻的学者没能推翻我那些关于词源的观点给我带来了些许安慰。她九月份回家后查过了那些词源。她真的这么做了。现在,她竟然说我说得对!
安劳格开始拉扯伊娃的外套。她们俩肯定有很多要说的话,天快黑了,她们不能在这个晚上在我身上花费太多的时间。
但是我有展示自己的需要。我几乎有些慷慨地进行了一番陈词:“我们很少会考虑这件事。但是日常中出现的普通词汇,如‘牛’和‘狗’、‘道路’和‘车厢’,或者是‘轭’和‘轴’、‘空’和‘丰富’,它们都来自印欧语系的大部分地方。但是如‘什么’‘谁’这样的小词,还有‘你’和‘我’、‘现在’和‘不’,或者是数字一到十,不要忘记还有很多简单的前缀,如uendelig(无尽的)这个单词中的前缀u,它出现在很多已经在消失的五六千年前的词汇中,但今天我们能够逐渐通过利用一些已经通过保护而留存下来的语言的音节,来重建这些已经消失的语言。”
安劳格突然说:“是吗?”她转过身对她的表姐说,“这么有趣啊!”
但我还是听出了某种讽刺意味,我试着看了看伊娃,然后说:“这也适用于一些基本的语法结构。某些是如此的平庸,我们自己的所有格的语法规则已经被我们沿用了几千年了。”
“所以,你还没有放弃?我难道没有明确地表示过你是一个多么博学的人吗?”
我必须得停下来喘口气。在半黑的夜色里,我无法看清伊娃的面部表情,但是她刚刚所说的那句话,或许是出于尊敬,但肯定也有些讽刺的意味在里面。
我想起了我们之前那次关于印欧学的争论,我知道,它将来一定会因其主题的特殊性被再次提起。但对接下来要谈到的内容,我并不羞于再谈一次。或许这个对话要持续约十分钟,或许它将导致我们之间的关系消亡。
我说:“让我来问问你:有如此多的语言,如此多的文化,它们都至少涉及了农业、畜牧业和不同的手工艺品,这些都已经传了几千年,为什么不能将宗教信仰与这件事一视同仁呢?”
我不知道她会如何反应。根据我之前的经验,她的反应都是不可预测的,如果她打我一巴掌的话,我也不会感到惊讶。这时,她的表妹又在拉扯她的外套了,这次显得更加坚决一些。
但是伊娃回答了我的问题。她说:“虽然一些字词是继承得来的,甚至就是某一个神的名字,这也不意味着所有的神话,都像你说的那样。”她的表妹公然打断我们的对话:“伊娃,你过来吗?”但是我已经让伊娃上钩了,因为她接着澄清道:“比较语言学可以利用‘音变规则’将古印欧语重新唤回。这件事让人着迷。但是在宗教历史中没有这样的‘音变规则’。我觉得人类对宗教的想象力更加活泼一些,其可塑性和变化性比其文字本身的含义,还有你所说的语法结构要重要得多。可能不存在那种可持续的神秘结构。因为这种创造力非常人性化。”
听到我的话,两个姑娘都笑了。但是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会笑,或许这是一种人上了年纪的早期迹象:不再能够理解年轻人的笑点。
她们说要进森林里去,去找寻巨人和山妖。我祝她们“找寻工作”好运。
我走开几步后停了下来,听见安劳格在说:“这个男人怎么回事儿?”
伊娃说:“一个无耻的家伙,不过我现在不能多说什么……”随着她们慢慢走入森林深处,我听不到这对姐妹谈论的更多的内容了。
天空中的云逐渐散开,不一会儿,我就走到了山下的射击场,周围的环境清晰可见。
我思考着伊娃关于“**是宇宙的终极目的”这一离奇的说法。我朝着天空中的银河看了一眼,确信这种说法一定是一种“人类中心说”的夸夸其谈。星星是无性别的。或许这一问题毫无意义,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的**。
有一些东西是超越了性别和性的,这是我的思辨。这漫天繁星即是如此。
***
2013年5月18日,星期六,正是五旬节的前一夜。在维斯比市,天气是一种不常见的温暖的五月天。太阳已经落下了海平面,但是西北边的地平线仍旧是红色的。大海在短短半个小时前仍是明亮的蓝色,现在则变成了深蓝色。
我抬头仰望着天空中的那轮半月,能够看到月亮边沿有一圈黑暗的区域围绕着。
挪威语中,m?ne(月亮)一词和m?ned(月份)有关,它是今天仍被大部分印欧地区所使用的一个原始继承词。这个有六千年历史的词语mˉenosˉ被用于表达“月亮”和“月份”的含义,且它的词根mē有“测量”之意,在挪威语中,m?l(目标)、m?le(测量)、m?ltid(餐)这些词与之相关。meter(米)、m?l(目标)和m?ne(月亮)都是它的同源词。
语言是相互关联的。各种语言在一起就像是一个大家庭,或是一个大家族。我能够感受到这一大家庭的强大凝聚力。
这也让我感到,我不需要深入瑞典就能够清楚地看出古老印欧语的词根。
在瑞典语中,m?ta即为以*mē-[2]为词源的“测量”一词。
月份是用来测量时间的,一个月份的时间长度,即第一次新月出现到下一个新月再次出现的时间跨度。
现在,我忽然意识到:距离你和我上一次在阿伦达尔的见面已经过去一个月的时间了。因为现在又出现了新月。
我将房间里的两扇窗子都打开,不停地有昆虫来“拜访”我,它们陪着我一直待到了第二天早上。
[1]兹罗提:波兰语中为“黄金”之意,为波兰官方货币名称。
[2]*和ˉ都是注音符号,用于提示发音。我们可以根据它们来辨别原始印欧语是如何发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