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娅立刻皱了皱眉,瞟了一眼她姐姐,露出了一个有些生气,甚至是嘲弄的表情。就像是她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打断我的话一样。但是,在她要说出什么之前,你用严肃的目光看了看图娃,然后说:“米娅,你不要这样。”之后,你将同样的信号发射给了围桌而坐的所有人。
你看着我又点了点头。你请求我接着说下去。我详细地描述了我和格蕾特·西西莉一块去奥兰斯达尔冰川峡谷的徒步旅行。我还向他们吹嘘说,我们进行了关于人类现在生活的这个宇宙中实际存在的深刻对话。被人类称为暗物质和暗能量的东西是什么?还有最重要的:什么是“大爆炸”?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进入太空这件事。我还描述了徒步旅行中,我们是如何在百花绽放的山间研究各种植物。我当时走得双脚酸疼,我们点燃了篝火,还在河里裸泳。
是的,我们说到了关于“双脚”的话题。我们进行了徒步旅行,我得到了一次很好的机会,能够专注于自己的学科领域。我试着用我研究词源的热情来感染格蕾特·西西莉,我当时从我保存着丰富的古印欧语词汇的“珠宝盒”中挑出了一些宝贵的例子。例如,印欧语中的fot(脚)这个词。我告诉她,在古北欧语中,脚是fótr,在英语中是foot,在德语中是Fuss,它们都来源于日耳曼语中的*fot,而这一词又可以追溯至印欧语中的*ped-,它是一个我们今天能够在整片印欧地区都可以找到演化的一个词根。例如在梵语中,脚是pad-,在《法句经》[4]中是pali,意思是“步”或“节脚”,在拉丁语中是pes,所有格为pedis,在外来词汇中我们可以看到pedal(踏板)和pedikyre(足部护理),在希腊语中是poús,我们还会见到外来词podium(讲台),即人站在上面的地方。说到这里时,我看了一眼图娃,然后接着说,例如当人们朗诵古老的神圣诗歌或是演唱《豪格图萨》。
好的,让我来具体描述一下我和格蕾特·西西莉是如何在那一天的下午入住弗雷特海姆饭店后去吃的晚饭。我们两个很自然地都已经提前预订好了晚饭。我们在那里吃了一套有四道菜的正餐,然后我们一块儿在夜间游**,并在饭店的小花园内进行了新的更加深刻的对话。
这时,你打断了我的话。你用一种说不出来的同情的目光看着我,然后说:“但是格蕾特·西西莉当时瘫痪了啊。她在经历了一场可怕的车祸之后,自六岁起就瘫痪在床。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在七岁的时候就有了第一个望远镜……”
“好的,”我只能说,“好的。”然后你接着说:“在她开始学习认字之前,她告诉我们她曾经观察过天空。她能够坐在轮椅中,用调好的望远镜,持续数小时不停地观察木星的卫星。而它们则是距离我们有数百万光年距离的位于仙女座星云的我们这里月球的陨石。虽然她的人生自那场车祸后就一直瘫痪,但是这样的障碍并不影响她能够以光速运动。”
我有些惊讶,因为我的谎话被揭穿了。但是这种感觉很好。它给我带来了一种和解与安慰,让我能以健康的心态面对这场斗争的失败。
我去参加追悼会之前,一定已经饮了几杯鸩酒。米娅听得目瞪口呆。她看到了一个传说。她现在头一次知道了她以前只是听说的事情。图娃依然保持着她那有些鄙视的目光,表情完全僵硬,仿佛带着威尼斯狂欢节上的长鼻子面具一般。
当更多的人来到这里时,我望了一眼会场。我开始思考离场的问题。我感到有些疲惫了。自从母亲去世之后,我感到自己时常陷入疲累。当我在市中心的布里斯托尔饭店的温室或是大陆酒店的大厅喝了一杯酒之后,就感到自己变得勇敢了。
那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人正坐在餐厅的另一边愉快地谈天说地,他身边围了一圈人,或许因为这是一个相当狭窄的会场,所以我们两人所在的桌子离得并不远。一瞬间里,我成为他目光的牺牲品,我注意到了他脸上的冷笑。他胜利了。
我站起身对你说:“请你替我向其他人致歉。我一定是参加了一场错误的葬礼……”
我该如何形容你那时的表述呢?并不严肃或严格,你用了询问句开头。你只是说:“一场错误的葬礼?”
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在如此尴尬的情况下,我只好说:“我的意思是,我认识的那个叫格蕾特·西西莉的人或许还好好地活着呢。”
这话很是荒谬。这个世界上能有多少个叫“格蕾特·西西莉”的人的博士论文写的是天体物理学呢?
我向门口走去,但你立刻抓住了我的胳膊,让我停下。你劝我继续参加追悼会。你明白我在这里待得很不舒服,但是你请求我不要走。
我觉得你的反应既矛盾又神秘。就像你最后说的:你认为我已经对你的姐姐进行了最为全面准确的描述。你对我塑造出的这幅人物肖像感到感谢。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简洁而富有个性的。只是有一点说得有问题,就是关于格蕾特·西西莉在世时不能走路这件事。当时,这件事没有在教堂中被牧师提及。而且这件事也没有被登在报纸的讣告上,这是她的家人明确表示出来的愿望。对一个发生过交通意外的人来说,使用自己的腿来行走或坐在轮椅上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我的同事与格蕾特·西西莉一同进行科学研究多年,从未对她瘫痪这件事发表过任何议论。对格蕾特·西西莉个人和发生在伯格斯塔路上的那起事件来说,这一信息都不是必需的,是不重要的。
阿格尼丝,但你也说了,你宁愿你的姐姐真的进行了那一场徒步旅行,希望她能够和一个像我一样的男人,用她的双脚进行一趟真正的旅行,走到双脚酸痛,身上的T恤被汗水浸透,点燃篝火,在河边洗澡——她可能会在那间老饭店的花园中,一直进行关于存在问题的对话直到深夜。
在我的故事中,唯一不恰当的,就是那个在崎岖山地进行的徒步旅行。但是就如你所强调的那样:现在,我已把这个故事给她了。我给予了格蕾特·西西莉一趟徒步旅行。
我被你的宽恕感动了。当我后来离开追悼会的时候,我记得我弯下腰,给了你一个拥抱。不,我知道我这么做了,虽然这并不是我这样的一个人会做的一个典型的行动,而且对我来说做起来也并非易事。但其实我拥抱的并不是你。我透过你将拥抱给了格蕾特·西西莉,我谦逊的旅途同伴。
当我转过身,走向门口去取我的外套时,我听到你对坐在桌子旁的其他人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还是不明白,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几乎是央求着我不要半途离开这场追悼会。
在巴克克鲁恩外的一片小草坪上,我发现了一个伫立在大理石底座上的漂亮的小女孩儿的青铜雕像。我弯下腰,看到这尊雕像的基座上有一块金属牌子,上面写着这是由托尔·沃创作的作品,命名为《七岁》。
我站在那里,一下子爱上了这个女孩儿。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似的这么想要有一个孩子。这让我不禁有了一种异乎寻常的感觉。我想要一个女儿!
这个雕像女孩儿的年龄正好和格蕾特·西西莉得到她的第一个望远镜时一样大。但格蕾特·西西莉在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坐在轮椅上了。
[1]圣露西亚节:瑞典传统节日,为每年的12月13日,依据瑞典传统历法,12月13日被认为是一年中最长和最黑的夜晚。而12月13日过后,夜晚时间开始缩短,白昼时间渐渐增加,象征着光明,所以瑞典人以节日的方式庆祝这一天,并把这一天称为“迎光节”。
[2]音乐抢座:一种游戏,人们将数把椅子围成一圈,椅子的数量少于游戏人的数量。当音乐响起的时候,人们围绕着椅子走动,在音乐结束后,需要立刻坐在椅子上,没有坐在椅子上的人被淘汰。
[3]亨里克·维格兰:HenrikWergeland(1808-1845),挪威著名诗人、剧作家、历史学家和语言学家,一生创作了大量爱国主义诗篇,是挪威文学史上的重要代表人物。
[4]《法句经》:梵文Dhammapada,出自巴利语,意为“法之路”,是从佛经中录出的偈颂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