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恩和玛丽安刚分手后的那段时间里,我曾经见过他几次。当时,他已经开始了在奥斯陆大学的学习,不过他应该没有参加任何考试,只是作为一个自由的学生在不同的学院间来回听课,就像是一个自由人。有一次,他给了我一本葛吉夫[4]所写的《与奇人相遇》。后来,他又给过我一本杰罗姆·大卫·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
乔恩曾经来过一次我当时住的学生宿舍,那也是他唯一的一次来访。我已经想不起来他来看我的原因了。但是,就在那一次的来访中,他见到了佩勒。因此,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件事。
当时,我们刚走进宿舍里,我感到自己的左臂有些痒痒,因为佩勒很想和乔恩打招呼。于是,我把他从窗户旁拿起来,放到手臂上,让他变成他惯常的样子。然后,他就开始了自我介绍,说自己名叫“雅各布”,因为我当时已经使用了“佩勒”这个名字。
他说:“我是雅各布。你是谁?”
或许是因为乔恩早已知晓了,我和他是一样孤独的人,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佩勒一开口,就成功地在乔恩心中点燃了一根蜡烛,照亮了他。乔恩一下子就进入了角色。我记得他们当时聊了有一个多小时,而且在我觉得他们已经聊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们还不想停下来。我本来以为他们至少会让我也加入他们的对谈中,但是佩勒和乔恩都丝毫没有这个意思,他们陷入了热聊。这让我感到有些不快。不客气地说,我觉得这有些过分。
对我而言,乔恩的来访是一件有些令人兴奋的事情,我们当时还准备了一瓶烈酒打算一块喝,但是佩勒将乔恩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最后,我用闪电般的速度将他从手臂上甩了下去,掉在地上的佩勒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软兮兮的牡蛎一样愚蠢。我的行为把乔恩逗得哈哈大笑。所幸他没有要求我再把佩勒重新放回手臂上。然后,我们俩开始喝酒。
虽然我不能完全确定,但那应该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乔恩。
玛丽安和斯维勒最后一次见到乔恩,是在一个热闹的闰年狂欢节上,因为当时快到1976年2月29日了。地点在霍尔门考伦山福尔摩斯路上一幢很大的别墅里。更确切地说,这也是人们最后一次见到这位传奇的“嬉皮士大师”——三十七年后,我在他的葬礼上听说他后来变成了渔民,一直生活在罗弗敦群岛上的一个小渔村里,也做一些其他杂七杂八的事。
虽然我没有参加过那一次的闰年狂欢节,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得到邀请。但我后来遇到了参加过的人,听到了关于当时发生的事情的很多详细内容,当然免不了猜测和八卦。
乔恩身穿一件带有银色纽扣的蓝色外套,一条白色的棉布裤子到达了狂欢节的会场。我觉得他的着装和佩勒很像。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听到了很多关于那天他的着装的细节描述,我知道这都是一些恭维的话,但还是遗憾自己不在现场,没能亲眼看到。我想象着乔恩打扮得像佩勒一样前往狂欢节,他那时可能以为我也会参加。我们俩都已退出了嬉皮士运动,不过这些后来发生在不同的山上的活动要比之前在皇宫花园里更加开放,因为当时嬉皮士的派对和单纯的社交活动之间的区别已经变得不太明显了。
那时,斯维勒和乔恩从不参加同一个活动。这是大家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则。斯维勒绝不会让玛丽安离开自己的视线,这样她也就绝不会和自己的老情人相见。
但是,乔恩意外地参加了那一次的狂欢节。据说,他是因为有件事要办才会去的。
那年的狂欢节非常盛大,那幢面积达到五百平方米的别墅全部投入使用,包括了所有卧室。别墅的女主人名叫朱莉娅,只有十九岁,她的父母当时去了佛罗里达州度假,所以她可以全权使用这幢房子。
乔恩是一个魅力十足的人,他的性格具有磁铁一般的吸引力。人们总会在聚会上发现他的身影。这一次,当他到来后,立刻就有人过来关心他——因为大家都不确定他和斯维勒之间是否会发生冲突——很明显,他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不见踪影了。因此,大家开始找他。最后,斯维勒在一间宽敞的书房里的巨大桃花心木书桌下面的地板上找到了他。而找到他时,他的头和肩膀包裹在玛丽安的红色雪纺围巾里。
警钟被触发了。他刚刚在这里做什么?玛丽安在哪儿?
斯维勒抓住乔恩,但是他马上意识到,桌子下面的只是他的外套和裤子,里面被填充进了杂物和其他的衣服,这些东西后来被证实都是从地下室的酒窖里拿上来的。
当天晚上,玛丽安只在活动中很短暂地出现了一会儿。她也没有在任何一间卧室里休息。当她再次出现在客厅里的时候,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
她去了哪儿?她做了什么?她的双颊泛红,有些热,但看上去并没有睡过觉。
乔恩出现过的那次狂欢节后,出现了很多种说法。逃离一个聚会这件事确实是典型的乔恩做法,这甚至可以被看成是一种行为艺术。但是,他去了哪儿?他难道穿着内衣就离开了?他穿成这样在大冬天的夜里跑出去,是要冻死自己吗?难道人们会在来年的春天,待冰雪融化后,在奥斯陆北森林里面发现他?还是说其实他当时穿着另外一套不同的衣服,也躲在那个书桌下?虽然他是空着手来的,但其实他在某一个衣柜里发现了另外一套服装?那天晚上早些时候,曾经有人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人出现了几秒钟,准确地说,是一个部队里的士兵。但是这个不知名的客人后来也突然消失了,而且没有任何一个参加狂欢节活动的人声言要穿军装。
那天之后的日子里,人们在不停地追问:乔恩去哪儿了?他离开这个国家了吗?他现在住在哪儿?是在澳大利亚还是阿根廷?一时间各种言论四起。甚至不排除他被人谋杀了。但是,谁会有做这种事的动机呢?
狂欢节后的第二天一早,警察就来到了活动现场,没人知道是谁报的警。肯定不是朱莉娅,她绝对不会这么做,因为警察会把她在自家别墅举办闰年狂欢节的事情告诉她的父母。这栋别墅不能说会丝毫不受到影响。
之后的那一整天,酒窖被法医封锁了起来。但还是找不到乔恩的踪迹,因此,警方最后得出结论,说这是一次逃离事件,是乔恩自己离开的。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乔恩或是听说过关于他的消息,而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时,则是他的死讯。
三十七年后的今天,《晚邮报》上刊登出了乔恩的讣告。看到它时,我的嘴里正含着一口咖啡。
乔恩在参加过那次的闰年狂欢节之后回到自己的家乡,罗弗敦群岛。之后,他便一直过着渔民的生活。他和首都再无瓜葛。我在他的葬礼上得知:他在斯克洛瓦的家里,人们从未使用过洗礼名之外的任何名字称呼他,只叫他齐纳斯。
整件事的外表下,是一个爱情悲剧。那一年,玛丽安怀孕了,我在和之前的嬉皮士老友们联系时听说了这个消息。那时,我是一名充满了希望的大学毕业生。玛丽安后来生了一个女孩儿,但我也从未多想什么,直到看到乔恩的讣告,我突然意识到:玛丽安就是在那一次之后怀上的这个女孩儿。有时,我们的生活会变成一个圆圈。那些被遗忘和被遗失的线索会在多年之后重新回到生活网里。
之后,玛丽安和斯维勒再也没有要孩子。
***
我从斯沃尔瓦尔出发,走了半公里的路程,来到了罗弗敦大教堂。我走的是一条有自行车道和行车道的普通欧洲道路。我本可以打一辆车,但是我需要走一走,有时间来整理收集在我生命中这一段短暂的时代中乔恩所代表的内容。今天天气很热,但不至于让人感到不适,天气还是很好的。
对于马上就要见到玛丽安和斯维勒,我感到非常兴奋。前天晚上和昨天上午我都没有见到他们。他们确实有可能搭乘飞机从奥斯陆经过博德来斯沃尔瓦尔进行“一日游”。因此,我一路上紧紧地盯着来往的车辆,但它们都开得太快了,我根本看不清车里乘客的样貌。
经过一个小山坡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和我一样穿着一身黑的人,走在我正前方大约五百米处。走了一会儿后,我又前后张望了一下,发现一个一身黑的男人出现在我身后大约五百米处。这意味着从我离开教堂之后,这个男人就一直跟在我身后,如果在我前面的那个人转身回头,他就会看到我走在他身后。
不知道为什么,走在这条通往举办乔恩葬礼的罗弗敦大教堂的路上的三个黑衣男人,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悲伤。这种悲伤感已经多次侵袭了我。此时此地,这场景让我想起了勒内·马格里特[5]的画布,此情此景完全可以出现在他的作品中——这是一种无边的绝望。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很害怕,很怕自己会崩溃。
我在想:我知道我必须走出去。我现在已经在路上了。我要离开这个世界。我要离开这个时间。我要离开整个宇宙。
如果一个人过着文明的生活,他就会一天照很多次镜子,虽然有的人每周只会看一次自己的脸,或者是每个月一次。而作为一名嬉皮士,是不应该这么关注脸部的变化的。有那么几次,我会突然穿过一面镜子,这是因为它其实只是一束光波,这让我意识到,我已经是个超过六十岁的人了。
而我越接近生命的终结,就越感到震惊,因为我越来越感到人类世界就是一个奇迹。
但矛盾的是:或许因为我正走在去往教堂的路上,我才会对宗教信仰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我觉得很困惑。觉得自己没有获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