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入罗弗敦大教堂时,钟声正在响起,距离仪式正式开始还有几分钟。教堂里面坐了很多人。教堂很大,所以大部分人都坐在讲坛前中间过道的左边。前面的演讲台上有一个放满了蓝色和黄色花的棺材。
我看到玛丽安娜和斯维勒坐在右边的一张条椅上。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这对夫妻在葬礼上拥抱。
我心里在想,可怜的乔恩,可怜的我们。我经过玛丽安娜和斯维勒时,他们看到了我,然后站起身和我拥抱了一下。他们叫我“佩勒”。在埃里克·伦丁的葬礼上,我确信他们已经认出了我,这已经在安德丽娜的葬礼上得到了证实。但是经过了这么多年时间,他们的年龄和样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花了不少时间才重新认出他们。
我之后很快意识到,对乔恩来说,这是一种简单的纪念仪式。他的葬礼是这座教堂能够举办的最简单的仪式。我的个人印象是,牧师会比大部分的主教在葬礼活动上花费更长的时间,而教会也同意。
听了牧师的悼词后,我坐在那里就鳕鱼思考了几秒钟。
鳕鱼业是乔恩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他可能从来都没有思考过,“鳕鱼”这个词本身可以一直追溯至印欧语中的*ters-这一词根,它是“晒干”的意思。“鳕鱼(torsken)”这个词来源于古北欧语中的torskr,在远古时期它和“鱼干”是一个意思,还和日耳曼语中的t?rst(口渴)、英语中的thirst、德语中的Durst这些词语具有亲缘关系。它还和梵语中的trishna有关,例如佛教中的“生命渴望”,虽然它的词根来源于“苦谛(duhkha)”或“痛苦”。痛苦会使生命的渴望消失。而它也是人类停止愚昧,产生生命渴望的先决条件。每当它发生的时候,生命之火就会熄灭,这就是生命渴望的“灭绝”。
罗弗敦群岛的乔恩就像是贝那拉斯的佛陀,他们在奥斯陆的皇宫花园和斯克洛瓦的家乡相互交织。我本希望他们曾真的相遇过,他们一定会有很多话可说。
虽然纪念仪式很简单,但之后发生的事让我感到触动极大。乔恩的棺材由六名黑衣人从教堂中抬出。教堂外停着一辆灵车,它之后开始沿着陡峭的教堂山坡慢慢驶去,后面跟着一大队人。这辆黑色的灵车开在欧洲公路上,然后缓缓地开进了一片广阔的墓地。灵车后面跟着长长的一队哀悼的人。我必须要说:他们很奇怪,并且都是一身黑。
玛丽安娜、斯维勒和我很自然地站在一起。现在我们成了“三人组”。
据我所知,我们三个是这群人中唯一的嬉皮士。当一个人过了六十岁之后,一切就变得不是很容易确认。斯维勒戴着一个红色的耳钉,这是唯一可以将我们带回到那个五光十色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东西。
下葬之后,牧师拿出一个笔记本,阅读了乔恩亲笔书写的遗言。因此,我记住了这段来自乔恩的最后的问候:
感谢大家能够陪伴我重回大自然。你们把我放进了这个奇怪的“首饰盒”,我已经在外面尝够了这世间的滋味,现在是我该回去好好休息的时间了。
我是一个生活在“城堡中”的人。我一直将自己的存在视为一笔贷款,等时间到了就需要用面值等额的东西去偿还。
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样的破产者。无论我们在生活中做什么,都永远无法摆脱如阴影一般笼罩着我们的债务。
葬礼之后,并未举办任何追悼会。而在那样的场合里,常常需要说很多话,虽然这与我的性格相左。
或许你们中有些人还记得,我之前曾经提到关于其他世界的一些故事,特别是关于灵魂的存在和移动。我在罗弗敦群岛重新找回了这种妄想的解毒剂。我终于清醒过来了。我不再相信有其他世界的存在和来生。因此,今天就别让我说那些夸张的“希望”了。就让我沉默而有尊严地生活吧。
请微笑!别担心!
世界是和平的!大家无需多言。
结束。
很多人开始哭泣。玛丽安娜已经崩溃了,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曾经的那个年轻的姑娘。我注意到斯维勒的面部肌肉有些僵硬。
他们已经预订了一辆出租车。或许他们早就知道之后并没有追悼会。或许他们其实也愿意参加的。
我跟着他们一块回到了斯沃尔瓦尔。我们聊了聊过去的一些事情。虽然我们都没有提到乔恩,但我还是请他们替我问候伊娃。我表现得很自然,因为我们几周前才在哥特兰见过面。
当我提出这一请求时,玛丽安娜看起来有些奇怪,斯维勒则面无表情。
然后,我很快回到饭店,坐在这里继续给你写信。
***
现在,我已经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市中心沿着码头和狭窄的街道走了好几圈。然后,我坐在饭店的户外餐厅,享用了配有芦笋、蛋黄酱和柠檬的新鲜大虾。我一边吃,一边看着广场上热闹的民俗生活景象。白色的海鸥在黑色的码头上漫步。
一艘开往南方的海达路德轮船于晚上六点半至八点半之间抵达了斯沃尔瓦尔。于是,在几个小时内,城市里人行道上的人数就翻了一倍。之后,这艘船将会开往斯坦森德和博德。晚上九点的时候,又一艘开往北方的海达路德轮船抵达这里,新的游客再次涌上街头。
我坐在餐厅里,享受着人来人往的景象。很快,这座城市就被短期观光客占领了。晚上22点的时候,斯沃尔瓦尔恢复了平静,因为那艘海达路德轮船离开码头继续向北去了山妖峡湾和斯德克马克内斯。广场上的商店都关门了。但是这里的夜晚仍是阳光明媚,太阳仍高高地挂在天空。今夜,斯沃尔瓦尔的太阳将不会落下。
我坐在阳台上。太阳在西北方,依旧散发着它的光芒和热量,让人有些无法忍受。我倒了一杯威士忌,坐在那里回想着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试图想起一些我已经忘记了的事。但是我的想法这几年一直在变化。我想到了西西莉,也想到了你。在我眼里,特鲁尔斯依旧是那个倒栽葱落入井里的小孩儿。
永远的老男孩乔恩不会再活过来了。在他生命结束之后,他曾经的女朋友和最好的朋友都来看了他。我想到了伊娃、码头、胡金、穆尼,还有伦丁教授,他正坐在那里和他的同事讨论关于奥丁、地球上的人类生活和善恶力量平衡、统治者和知识分子之间的问题。
马上就要到午夜了。虽然两艘海达路德轮船都已经走了,罗弗敦城的生活依然继续着,它正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阳光是温暖的。哥特兰岛上正在经历热浪的袭击。这里也有午夜太阳。广场上的人几乎都穿着衬衫和短裤。我看到几个衣着怪异的人,他们就像是剧院里的角色一样。仿佛有什么事情马上就要发生。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再次回到了广场上。而当我再次站在那里时,好像变成了我刚刚看到的怪异者中的一员。
我听到轮船汽笛的鸣响,转过身看到又一艘新的轮船停靠在了码头。那是“北极熊号”破冰船。我知道海达路德轮船一般都叫这样的名字,而且它们也不会在这个时间航行到这里,因为每天只有两班海达路德轮船会在这附近的海岸停靠,一艘向北航行,另一艘向南航行。但是这艘船停在了码头上,上面印有海达路德轮船的标志,就像是舰队中的其他船只一样。
吊桥放了下来,但是没有人从船上登岸,岸上的人也没有登船。所有的人都在大街上。这时,我瞥到了玛丽安娜和斯维勒,他们正在往船上走,因为他们之前错过了飞机。我从人们的对话中听到了很多信息,诸如“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大爆炸’究竟是什么”“创意时刻”和“三叶虫时代”等内容。我还听到了一些关于五六千年之前印欧语的一些有趣的特征的话题,还有很多很好的例子,而这些内容一直流传在整片印欧地区:我、你、二、多、心脏、暖、女。这些继承词汇已经上升到了一个更高的单位,并合并成了一个有意义的内容。
我怕自己被留在斯沃尔瓦尔,或是被遗弃。很快的,我就变成了唯一留在广场上的人。这座城市已经被清空了,街道上没有人,餐厅里或门廊上也没有人。我别无选择,只能也登上“北极熊号”。我觉得这个名字没有登记在册,很有可能是伪造出来的船。
船上,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分别在露天甲板、咖啡厅、餐厅、图书馆、酒吧和顶层露台上面待着。他们在我周围聊着天。他们谈论的话题无所不含,从天体物理聊到进化生物学,还有一些日常的生活琐碎。有些人在打牌、玩填字游戏和数独。
我继续熟悉着这艘船。在走廊上,两名年轻女士经过我的身边,她们手挽手肩并肩,我认出她们都是我的学生,但不是同一年入学的。看到她们这么挽在一起有点儿奇怪。这两个女孩儿都穿着夏天的裙子,一黄一蓝,看起来就像是一朵串联在一起的花,具体来说更像是一种名为“继母花”的花,也被称为“日与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