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熵看着光幕上的名字——”沐曦”两字,在沉默中微微皱起眉。
不是怀疑,只是……太快了。从他接手这名观测员候选人到现在,不过七个月,她便将所有训练项目通关,连模拟舱中最难的”多星环立体穿梭”也拿下了满分。
他记得自己当年花了整整四个月才驾驭那道折射角度变化率几乎呈现无解级别的”奥密回廊”,而她只用了二十六天。
“你说,她是不是天生为这条路而生的?”旁人曾这么问他。
他没回答。只是低头,把那份训练报告签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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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啟号,是局内实战飞行训练舰中等级最高者,搭载双驾系统与记录核心,可在不返回总部的前提下进行叁个月恆星级航行模拟。也是唯一一艘,需要指导员与学员同舰出行的训练船。
当批准命令下达的那日,程熵望着停泊在星港的星啟号,内心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明白,接下来的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他将与她共同生活、执勤、训练、观测……这不只是技术的磨合,更是一场心理上的煎熬。
或,狂喜。
他一直都懂得克制,但在她出现在这个世界以后,许多原本可以被称作”职业素养”的界线,开始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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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长,左舷引擎喷口温度不均,我能手动调整参数吗?”
“可以,但记得调整前先切换主控系统的热敏反馈模组。避免过热回馈。”
“收到。”
她的声音清亮,指尖在控制台上轻盈游走,动作流畅且自信。程熵站在她身侧,目光凝视着她的侧脸,竟有些恍惚。这艘飞船并非模拟训练舰,而是真正的航行器,但此刻,她的神情与气场,宛如掌控整片银河的指挥官。
她长大了。他这么想。
但也还未完全长大。还会在午夜航行时问他:”学长,你相信时间真的能治癒一切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观测资料记录关上,说:”我更相信记忆会替你做选择。”
她没有再问什么。舱内沉默许久,只有宇宙背景轻微的低鸣声,如同一条潜伏的河流,绕过时光的深谷,在他们心底蜿蜒。
有时,她会抱着双膝坐在透明观景舱前,看恆星熔流如焰火绽放。
“学长,你有没有觉得,有些星球就像人在宇宙里的命运?明明彼此接近,却永远不会相交?”
她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想听他的回答。
他斟酌了一下,走近她,坐在她身侧。
“但有些星体,即使不相交,仍会被彼此吸引。就像你看那两颗双星,会在交会点前轻轻偏转,引力,总是留下一点痕跡。”
她微微一笑,仿若星光落在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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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个月,很长。也很短。
程熵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段时间里,记住她所有的习惯:她清晨总会看一眼时间点的变化;操作时习惯先咬唇再下指令;而在每一次危机模拟后,她总会第一时间回头找他——像一种本能。
这些细节,没有写在任何报告里。可他记得一清二楚。
因为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舱外银河如潮,光年之外是无数未解的任务与规则。但在这一艘名为”星啟”的小舰里,时光像是静止了。他不再是学长,也不只是观测员之一,而是个被她牵动着心弦的男子。
他甚至忘了自己当初加入时管局,是为了改写谁的结局。
也许,他只是想——
在这条通往未来的时之河里,多停留一点时间,与她同在。
〈星啟号?第六十二日〉
银河回旋于舱窗之外,静得彷彿整个宇宙都陷入沉睡。距离进入最后阶段的实操考核只剩一月,沐曦的表现无可挑剔,甚至精准到让他这个学长都忍不住时常驻足观察。
但那观察,早已不再纯然是出于职责。
他不愿细想自己何时开始在报告外,默默记下她洗手时水温偏好、操作时习惯偏向哪一手指、休息时眼神会无意飘向哪片星图。这些不该写进纪录里的细节,一点一滴,刻进了他心底。
而她也似乎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