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的慈悲,成了害人的利器……”道整喃喃。他忽然站直身体,推开法显的手,向河边走去。
“道整师弟!”法显急唤。
道整回头,笑容平静如莲:“法师,我随您西行六载,从未言明身世。因我自己亦不知——只知梦中常见流水、黄沙、巨口。如今方悟:我乃金蝉子第十世转世,发愿十世取经,前九世皆止于此河。”他看向卷帘大将,“这一世,该了结了。”
卷帘大将眼中闪过惊疑:“你想如何?”
道整行至水边,盘膝坐下,双手结禅定印:“前九世,你食我肉身,我以慈悲念力化你戾气,反被你炼成魔器。此为我修行不到——慈悲若无智慧,便是愚痴。”他闭目,周身泛起柔和金光,那光与李靖宝塔金光不同,温润如月华,缓缓扩散。
“这一世,我不逃,不抗,亦不助你成魔。”道整声音清朗,压过河涛,“我以十世修行,发一宏愿:愿化此身,净此河水,度你痛苦。”
话音落,他后颈胎记骤亮。金光自胎记涌出,在空中凝成一只透明金蝉虚影。金蝉振翅,发出清越鸣声——那声音仿佛能洗涤灵魂,卷帘大将胸口的尖刺竟缓慢停止蠕动。
“不……不可能!”卷帘大将惊恐后退,“十世慈悲愿力……你竟要自燃佛性?!”
金蝉虚影飞向河中九颗骷髅。每触及一颗,骷髅便褪去黑色,化为白玉质地,表面梵文流转。第九颗骷髅——与道整胎记同形的那颗——竟“咔嚓”碎裂,碎片重组,化作一朵金色莲花。
道整肉身开始透明化,自足部起,渐次化为光点。“卷帘大将,你本无罪,琉璃盏之碎,亦是天数。玉帝罚你,实为磨你心性。可惜三百年怨愤,蒙蔽灵台。”他身影已淡如薄雾,“今我以十世身,代你受余下刑劫。此后三百年,飞剑穿心之痛,由我承受。”
“你……”卷帘大将呆住。
道整最后看向法显,合十微笑:“法师,恕我不能陪您至天竺了。取得真经之日,于我坟前诵一卷《金刚经》,足矣。”
光点彻底消散。空中金蝉虚影长鸣一声,没入卷帘大将胸口。那些蠕动尖刺如遇克星,纷纷消融。卷帘大将跪倒在地,抚胸愕然——三百年来第一次,没有疼痛。
九颗白玉骷髅落入他掌中,温润如暖玉。第十颗位置,那朵金莲绽放,莲心托着一枚舍利子。
李靖收塔,默然良久。韦护合十长诵“阿弥陀佛”。哪吒别过头,罕见地没有说话。
法显泪流满面,朝道整消散处三拜。起身时,眼中悲戚已化为钢铁般的坚定:“渡河。”
河面不知何时已平静如镜。九朵金莲自水底升起,排成一列,直通对岸。那是道整十世慈悲所化的莲桥。
李靖忽然道:“金蝉子十世轮回,方证一河之渡。佛法东传,又何尝不是一场更大的轮回?”
韦护点头:“道整虽逝,金蝉灵性不灭。待法师取得真经东归时,或许能见他于灵山。”
哪吒闷闷道:“和尚都是疯子……舍身喂虎,割肉饲鹰,现在还有代魔受刑的。”他踢开一块石子,“可偏偏……让人讨厌不起来。”
法显遥望西方,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道整走了,但仿佛又从未离开——每一世金蝉子都在这里倒下,每一世又都成为渡河的力量。佛法所谓“无尽灯”,便是如此吧:一盏燃尽,点亮下一盏,光光相续,永不断绝。
“走。”法显微驼的背挺直了些,“去那烂陀。”
四人身影渐行渐远,融入暮色。流沙河畔,诵经声随水声流淌,如诉如泣,如悟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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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流沙河后,西行二十七日,至竭叉国(今新疆塔什库尔干)。此地乃葱岭古道要冲,群山环抱如莲瓣,国中有一古寺,藏佛陀齿舍利,每六十年一现世。
法显一行抵时,正值佛齿大供。王城万人空巷,僧俗皆着白衣,持香花列队三十里。国王乘白象,以金盘托佛齿,缓缓行于队首。那佛齿长约寸半,色如黄玉,日光下隐现七彩光晕。所过之处,盲者见光,哑者发声,有老妪伏地痛哭:“老身生于佛齿上次现世年,今再见时,儿孙皆白首矣!”
李靖遥望佛齿,塔身微震。他低声道:“此齿上,有上古气息。”韦护颔首:“佛陀涅槃,薪火相传。此齿历经劫火不毁,已是人间至宝。”
哪吒却反常地安静。他远远跟在队尾,手按心口——自渡过流沙河,每见佛门圣物,心口便隐有灼痛,如灯芯将烬时的刺痛。他不知那是宝莲灯碎裂时,灯芯本源受损的反噬,只当是厌恶佛家氛围。
当夜宿于寺中精舍。住持老僧年过百岁,眼皮耷拉如帘幕,却对法显说:“老衲六十年前见此齿时,尚是沙弥。那时东方有客来,自称张姓道士,观齿良久,叹曰:‘佛道虽异,皆求不朽。然齿可不朽,国祚安在?’”
法显问:“后来那道士何在?”
老僧遥指东方:“闻其归江东,创五斗米道。近年有传言,其道孙恩据海岛,称‘长生人’,被晋军所破,蹈海而死者数万。”他摇头,“求长生者,终溺于海。求寂灭者,反得不朽。世事如此。”
西行至瞿萨旦那国(今新疆和田),即古于阗。此国崇佛极盛,有伽蓝十四座,僧众数万。每年四月佛诞,举行“行像”大典——以四轮大车载佛像,高如楼阁,覆以锦绮,悬宝幡华盖,自城外二十里渐次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