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一年正月时,新春到来,万物更新,柳绿花红,莺歌燕舞,当时还独揽大权的董卓心情大悦,遂代表皇帝下了一道大赦令。一般来说,朝廷确实不经常颁发大赦令,但是王允以此为理由,明显只是找借口,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哪有一成不变的定规定矩呢?
王允拒绝颁布赦令。这下,李傕更加害怕了。
他心灰意冷,打算把部队就地解散,自己回老家种田算了。
如果不是一个人及时出来制止,李傕大概真的当农民去了。
此人姓贾名诩,是李傕手下的讨虏校尉。
熟悉《三国演义》的读者对这个名字不会陌生,他是三国时代最出色的谋士之一,此时是凉州兵团的一名中级军官。贾诩只用了一句话就改变了李傕的决定,他说:“将军要是解散军队,一走了之,王允不必派一支军队,只消一名驿站长就可以把你生擒了。”
李傕心底里也不想解散部队,听贾诩这样说,他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赶紧请教:“那该如何是好?”
贾诩显然已深思熟虑,他不慌不忙地答道:“将军手握重兵,不如引兵西向,进攻长安。事情若成,便可坐镇京城,控制天下;事情若不成,再逃也不迟。”
何必马上逃呢?打不赢再逃不行吗?
李傕茅塞顿开,紧握贾诩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就这么办!”
他一声令下,数千名凉州士兵浩浩****,杀奔长安城。
王允的做法很奇怪。
他既不发给大赦令,又要解散凉州兵团,不把虎狼之师逼反才怪呢。大约是牛辅的死给了他信心,在他眼中,此时的凉州兵已是群龙无首,难不成还能翻江倒海?
人要被逼急了,确实能翻江倒海。
李傕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一路向西,队伍如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驻守各地的凉州兵,对朝廷的政策十分迷惘,对自己的前途十分悲观,见李傕振臂一呼,索性都豁出去了。杀入长安城,或许倒是生路一条呢。叛军数量以几何级数增长,到了长安城下竟然有十万之多。
可怜长安城的百姓,刚为董卓之死而欢呼,如今又要陷入战争的灾难之中。
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叛军,王允傻了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追究他们的罪行,他们倒造反了?
王允错就错在政策不明朗,而且居功自傲,听不得他人意见。
其实王允尚有回旋余地,倘若他请出车骑将军皇甫嵩收拾残局,说不定可以化解兵灾。皇甫嵩在凉州多年,凭他的崇高威望,也许可以用和平方式解决问题。但王允又一次把他晾在一旁,自以为凭借固若金汤的防御工事及吕布的骁勇善战,对付叛军完全不成问题。
确实,长安城防特别坚固。在东汉一百多年里,长安多次面临羌人的威胁,却从来没有被攻陷过。
只是,一百年未被攻陷,并不意味着这次能挺得过去。
叛军围城八天,双方陷入僵持。
到了第九天,局势急转直下。
吕布手下一批官兵哗变,打开城门,叛军一拥而入,进长安城后,烧杀抢掠。吕布试图把叛军赶出城,可是兵力悬殊,寡不敌众,再斗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条。吕布带着数百名精锐骑兵,打算突围而去。尽管他一生反复无常,这回倒是很仗义,没有忘掉亲密战友王允。
王允望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叛军,一脸颓然。对吕布的催促,他无动于衷,只是淡淡地说:“主上年幼,能依靠的人只有我,如今大难将至,我要是跑了,于心不忍。”
王允有很多缺点,他刚愎自用,眼高手低,才不配位,但能从容赴死,亦不失大汉忠臣气节,算是一条汉子。
吕布只得扔下王允,自己杀出重围,逃命去了。
叛军大开杀戒,总计屠杀军民超过一万人,长安城内大街小巷堆满尸体。
王允带着小皇帝刘协,逃到宣平门,被李傕追上。汉献帝刘协虽年幼,仍鼓起勇气斥责李傕说:“你们放纵士兵为所欲为,究竟想干什么?”
李傕毕竟没有董卓的霸气,对小皇帝还算客气,叩头行礼说:“董卓为陛下尽忠,却被吕布所杀。臣等前来,是为董卓报仇,并非造反。”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个时候,小皇帝又能说什么呢?
又是一场大清洗。
王允被叛军逮捕后处死,妻子儿女无一幸免,成了陪葬品。王允的亲信宋翼、王宏,司隶校尉黄琬等人也被处死。
此时距董卓之死,还不到两个月。
经历一个轮回后,舞台上的角色变了,可戏还是那出戏。
董卓已经死了,却阴魂未散,曾隶属于他的将领粉墨登台,把控朝廷。李傕成了车骑将军,郭汜为后将军,樊稠为右将军,三人共同主持朝政。皇甫嵩虽然挂了太尉的头衔,但没有实权,不久后就被免职,他的政治生命就此结束。
王允之死,意味着朝廷与地方军阀和解的希望破灭了。
朝廷与州郡对峙,军阀与军阀厮杀,帝国的分裂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