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一路南下,内心焦躁不安,公安、江陵两座重镇都丢失了,自己能上哪去呢?这个时候,他才想起应该派使者与吕蒙交涉,指责东吴背地里搞阴谋诡计。说实话,关羽的底气是不足的。首先,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既然你不还,我强行抢回来,有何不可?其次,关羽目中无人,粮食不够就公然掠夺东吴,你能抢我的,我不能抢你的吗?荆州的矛盾由来已久,双方也爆发过军事冲突,东吴出兵,虽是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吕蒙工于心计,既然关羽的使者前来,正好可加以利用。他派人带着使者周游江陵城,让他看望将士的家属。使者一瞧,这些家属都活得好好的,既没有受虐待,也没有饿肚子。有些家属写了书信,请求使者带回军中,交给自己的亲人。逛了一圈后,使者返回关羽营地,不少将士便前来打探,得知家属都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这些将士中,多数人对关羽只是阳奉阴违,现在看到吕蒙不仅关心部将,连敌人的家眷都善待有加,谁还愿意与吕蒙为敌呢?关羽营内士气涣散,大家都无心恋战。
智取江陵后,孙权马上赶往这座战略重镇,主持大局。
我们可以从一个事实看出关羽的统治不得人心:关羽控制下的荆州三郡之地,大大小小的官员,几乎都不战而降了。只有武陵部从事樊伷还算有点骨气,他鼓动少数民族起来造反,欲保住武陵郡。只是樊伷才能平平,孙权派出五千人马,轻而易举地把他摆平了。
这次袭取荆州之战,可谓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论功行赏,吕蒙当然位列第一功,孙权毫不吝啬,赏赐一亿钱,黄金五百斤,并封其为孱陵侯。同时,东吴另一位重要将领陆逊巧施迷魂计蒙骗关羽,功不可没,除原官职保留外,兼领宜都太守。
刘备任命的宜都太守樊友见机不妙,落荒而逃,长官都逃了,剩下的官吏伙同蛮夷诸部酋长,全都投降陆逊了。陆逊趁热打铁,把一大堆金印、银印、铜印分赏给归降的各级官员将领。这些降将感恩戴德,自告奋勇充当陆逊的马前卒。陆逊先是击破刘备麾下将领詹晏,后又大破秭归地方部队,斩俘及招降数万人。
陆逊的出色表现为自己赢得声名与荣誉,孙权提拔他为右护军、镇西将军,封为娄侯,地位几乎与吕蒙平起平坐,成为东吴军界冉冉升起的明星。他屯兵于夷陵(今湖北宜昌),守卫长江峡谷,防备刘备的反扑。
关羽傻了眼,老巢被端了,长江航线也被东吴控制,想杀出一条血路回益州也难上加难。他一路向西,手下人马越来越少,大家都知道大势已去,逃的逃,跑的跑。等到关羽行抵麦城(今湖北当阳东南)时,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此时荆州几乎全部落入东吴之手,关羽一支孤军怎么可能杀出重围呢?孙权派人前来劝降,关羽心知已陷入天罗地网之中,不如假装同意,等孙权疏忽时杀出重围,便可逃往益州。主意已定,他便将计就计,谎称欲投降,暗地里扎了许多稻草人,树于城头,城楼上还挂满旌旗,伪装成主力部队尚在城内的假象,实际上却偷偷打开城门,溜了出去。
千古以来,关羽最被称道的是“忠义”,在效忠刘备这个立场上,他是毫不含糊的。这个忠义精神为后人所津津乐道,但我们必须看到,关羽忠义的概念是很狭隘的,也就是江湖帮派中的那种对大哥的义气,对手下的小弟,他都谈不上义气。也正因为如此,我们看到历史上真实的关羽形象,与民间武圣的形象有很大不同。纵观吕蒙取荆州之役,没有几个人愿意为关羽拼命效死,为什么呢?因为他实在不得人心。
如果关羽得人心,或许他还能绝处逢生。他施展金蝉脱壳之计,设法从麦城逃跑,这本来算得上是妙计。可是出了城后,士兵们都不愿跟着他混了,一哄而散,最后留在关羽身边的只有区区十余人。我们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关羽此时的处境:众叛亲离!
逃兵一多,关羽的踪迹很快暴露了。
孙权派大将朱然、潘璋截断关羽的退路,这位武圣就算有三头六臂,凭着手中一把青龙偃月刀,又怎么能跟一支军队较量呢?向来盛气凌人的关老爷要抱憾终生了,他连黄忠都瞧不起,可到头来竟然落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之手,此人名为马忠,乃是潘璋麾下司马。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角色,把大名鼎鼎的关羽生擒了。关羽虽败,骨气还是有的,从这点看比于禁要强,他拒绝投降,最后与儿子关平一同遇难。
关羽死后,孙权将其首级用匣子装好,快马送给曹操。曹操见到关羽首级,有几分唏嘘,往事不禁浮上心头,想起当年自己如何爱惜关羽之才,打心眼里钦佩他的重情重义。英雄对英雄总是惺惺相惜,英雄从来不会被庸俗之辈了解,故而他们内心深处有着别人无法察觉的孤独。曹操也曾有过重情重义的时候,他与张邈曾是刎颈之交,不料却被暗算了。从那以后,曹操不再相信情义,而只在乎利益,他几乎拥有天下,如果说还有什么值得他羡慕的事,那就是刘备拥有关羽这样忠肝义胆、至死不渝的兄弟。凝视着关羽的首级,曹操有些动容,他掉了几滴眼泪,以诸侯之礼将其厚葬于洛阳。
同时,孙权把关羽的无头尸体葬于当阳,也算是对这位一代猛将的尊敬。
关羽之死震动蜀汉,刘备悲恸欲绝,取关羽之旧衣冠葬于成都以为纪念。
熟悉《三国演义》的读者对“关羽大意失荆州”这个故事都不陌生。但我们不能不说,把“失荆州”说成是“大意”的结果,并不十分准确,“失荆州”的背后,暴露出关羽性格的弱点以及战略上的短视。可以说,孙、刘由联合走向决裂,固然是有利益冲突存在,关羽屡屡破坏联盟关系,也是一大原因。
王夫之曾这样评论说:“羽守江陵,数与鲁肃生疑贰,于是而诸葛之计不宣,而肃亦苦矣。肃以欢好抚羽,岂私羽而畏昭烈乎?其欲并力以抗操,匪舌是出,而羽不谅,故以知肃心之独苦也。”毛主席也说过:“关云长大体上是不懂统一战线的,这个人并不高明,对待同盟军搞关门主义,不讲政策。”正是他这种不合作的立场,令孙权不能不视之为心腹大患,特别是在他北攻樊城、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之际,孙权更不能坐视其势力的扩张。尽管关羽春风得意,却未能发现天下政治形势已悄然变化,刘、孙联合抗曹,已经演变为孙、曹联手制刘。其实曹操与孙权也并非铁板一块,曹操事先故意把孙权突袭的消息告知关羽,关羽却一味逞强,错失回师的良机。故而《三国志》的作者陈寿给关羽的论断是“好勇而无谋,恃气而骄功”,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
在关羽失荆州之前,三大势力中刘备是稍弱的,但扩张的势头却是最猛的。自刘备夺取益州后,虎口拔牙,从曹操手中愣是抢下汉中,关羽发动的北伐之战又令曹军损兵折将。可以说,这是刘备起事以来的黄金时代,事业蒸蒸日上,势力如日中天。不过,关羽之死令刘备的扩张戛然而止,荆州将领非死即降,精兵瓦解,战略要地丧失,损失惨重。曹操与孙权则都有所收获,曹操解樊城之围,收复失地,化解危局;孙权吞并蜀汉据有的荆州之地,解除心腹之患,势力直抵益州边境,是这场战争的最大受益者。
不过,天下事总难尽善尽美。
正当孙权为吞并荆州而踌躇满志时,吕蒙却去世了。在荆州之战前,吕蒙一直身体欠佳,多年来总是疾病缠身。为了夺取荆州,吕蒙殚精竭虑,先是设计迷惑关羽,而后又勇挑重任,担任吴军总司令,作战胜利后,又耗费大量精力在施仁政、取信民众之上。繁重的军政事务完全透支了其原本羸弱的身体,终于一病不起。孙权派最好的大夫给吕蒙治病,提供最好的医疗环境。他恨不得天天守在吕蒙身边,又怕影响其休息,只好想了个办法,在墙上挖个洞观察。看到吕蒙病情缓和,孙权便神清气爽,心情愉快;看到吕蒙病情恶化,他又眉头紧锁,长吁短叹。只是吕蒙最终没能逃过死神的召唤,去世时年仅四十二岁。
三国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乱世,战争频繁,名将辈出。不过,在三国战将中,真正能算军事家者,也不过凤毛麟角。东吴在三国中实力并非最强,但出的军事家恐怕最多,孙策、周瑜、吕蒙都是出色的军事家,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短命。吕蒙还算好,活了四十二岁,孙策、周瑜更短命。在东吴历史上,仿佛冥冥之中有种宿命,每当这些伟人的事业有大转机时,死神总是不期而至。孙策统一江东,正要做一番更伟大的事业时,遭刺杀死了;周瑜取得赤壁、江陵之战的伟大胜利后,生命就走到了尽头。如今吕蒙克复荆州,还来不及谋划下一步方略,便溘然长逝。
吕蒙从普通一兵成长为杰出的统帅,可以说是一步一个脚印。他出身贫寒,少年时没读过多少书,只是凭着勇敢无畏与胆识过人,在人才济济的东吴站稳脚跟。在他年轻时,包括孙权、鲁肃等人都不看好他,认为他没读书,仅有匹夫之勇罢了。但吕蒙不认命,在孙权的劝导下,努力读书,使得自己超越了同时代的其他将领,成为励志的榜样。
消灭关羽后,孙权已掌握战略的主动权,他双管齐下,不仅以武力威慑刘备,还打出一张政治牌:扶立刘璋为益州牧。刘备夺取益州后,把刘璋安置在公安,其实就是软禁起来。孙权夺取荆州,把这尊泥菩萨又抬了出来。刘璋及其父亲统治益州数十年,虽然暗弱,却不是暴君,故而仍有相当的政治影响力。加之刘备巧取豪夺益州实为忘恩负义之举,倘若刘璋振臂一呼,恐怕益州仍会动**。可惜的是,孙权的运气总是不佳。与吕蒙几乎同时,刘璋也病死了,这张政治大牌还未打出就失去作用。
既与刘备翻了脸,孙权在政治上就得向曹操倾斜,以避免陷入两线作战的被动局面。曹操以朝廷的名义,表孙权为骠骑将军,领荆州牧,同时封为南昌侯。孙权派人入朝谢恩,还给曹操上了一道书,说曹操有天命,应该当皇帝。孙权这么好心吗?呸!别人不知,曹操焉有不知之理。他把孙权的信拿给大家看,说:“这小子是要把我放在炉火上烤吗?”
自从曹操迎汉献帝,挟天子以令诸侯,他的敌人们纷纷攻击他居心叵测,表面上尊奉天子,实则想篡位夺权。为此,曹操还特地作了一篇《让县自明本志令》,表明自己的心迹,以消众人之疑虑。如今孙权却故意以天命为由,劝他当皇帝,这可不是为了溜须拍马,而是想把曹操架到火炉上,让人看看他是如何口是心非,失信于天下。
那么曹操究竟有没有想当皇帝呢?
当然有,否则他那么卖命干什么呢?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曹操与皇帝的差别,可能就只差一个名号与一顶皇冠罢了。
表面上看,国号还是大汉,谁都知道,东汉朝廷谢幕的时间已经不远,曹氏帝国已是呼之欲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