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柱国。”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这是齐家福赖以生存的法则,他很少抖聪明、接笑话,也很少把上头一时兴起的褒奖当真。但是这一次,他的心突突跳了两下——“出身”?出身是什么意思?奴隶是没有出身的,奴隶只是主人家的财产,除非是特赦。
家奴的赦免并不罕见,但绝大多数情况是在死后,譬如说德伯,像他那种忠心耿耿、兢兢业业一辈子的老家奴,死后就极有可能获得赦免,而到了那个时候,他还未出生的、也就是还没有加盖烙印的嫡系传人将会获得自由身份。而一个活着的奴隶,尤其是一个活着的年轻奴隶获得赦免,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便齐相权倾天下,但只要他不是齐家的族长,就依然没有权力给予一个家奴自由。
那么、那么老柱国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杨老柱国看起来没什么架子,喜欢和年轻人乱开玩笑,喜欢说一些长篇累牍的家长里短的闲话,但实际上,这位老将军是公认的、这个国家最严谨的人之一。
齐家福晃了晃脑袋,挤走胡思乱想,
他的任务是护送杨雪谈去齐清燃的居处,走了几步,他就发觉,杨雪谈确实需要别人护送。
这位拥有帝国最高贵血统的少女有一种和盘托出的天真烂漫,她像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一样高高兴兴地走着,时不时地还轻轻跳两下,但也像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一样歪歪扭扭,时不时地就一个踉跄要跌倒,在宽敞平整的道路上走得险象环生,只吓得齐家福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一会儿要托,一会儿要扶,只怕这位金贵的公主一个不留神就跌倒摔死。
据说,杨雪谈一直长到七岁还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啊”的大叫,想要什么东西,做事什么事情,总会画成画递给乳母,后来,她越画越难以读懂,乳母没有办法,就偷偷拿给外头一位无名画师看。没想到那位画师看了之后大加赞赏,当时就背了画具,求见杨鼎图,说是可以教这位姑娘开口说话。杨鼎图半信半疑,也就死马当成活马医。那位画师在杨家一住三年,每天和杨雪谈以画对话,果然,小雪谈慢慢开口,渐渐地也能说出囫囵句子,甚至也愿意和几个亲近的人说话,眼看的就要变成一个正常的姑娘。杨鼎图大喜过望,重赏画师,那画师却不肯接受,告辞离去。杨鼎图苦留画师未果,只能设宴践行,并问缘由,画师屏退众人,与杨鼎图说了些什么,就满脸阴云,匆匆忙忙离开了。
在那之后,杨鼎图就下令雪谈不准再作画。可是杨雪谈一旦离开画笔,说话也变得少了,终日沉默。无奈之下,杨鼎图只能让步,不许画,只许看——在那之后,杨雪谈总算是勉勉强强恢复到了原先的水平。
没有人知道那位画师叫什么,也没有知道他和杨鼎图都谈论了些什么,在那之后,那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齐相曾经派人索要杨雪谈幼时画作过目——他一样看不懂杨雪谈想要说什么,但看到第三年的画作,只一叹:“可惜辍笔,是儿已有名家风范。”
当是时,齐清燃、齐清铮与齐清源三姐弟侍立在侧,巧笑嫣然地缠着父亲说些书画的门道。齐相却只是惋惜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摇头离去。
那一直是齐清燃的一幕隐痛——她是齐家的长女,齐相的掌珠,但却对诗歌绘画一窍不通,这多少有些伤了颜面。她不懂,齐清铮也不懂,只是清铮是发自内心地不屑一顾,以为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她却不同,她内心深处是渴望着懂的,她不喜欢“那些东西”,可她喜欢父亲望着清源时的样子——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宁静,让父亲整个人都温柔慈爱起来。
于是乎,理所当然的,齐清燃见到杨雪谈的时候,有那么一点错愕,甚至还有那么一点不高兴。
她还没有睡,刚刚看卷宗看得累极了,就伏案打了个小盹儿。丫鬟通报的时候,她完全还没有醒过困来,杨雪谈却已经大摇大摆的、在一群丫鬟簇拥下走了进来,丝毫不害臊地当众表达了要去方便的意思。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么晚了,雪谈你怎么会在这里?”齐清燃一边吩咐侍女伺候,一边急匆匆地披衣起来问:“老柱国呢?他老人家知道你来了么?”
“嗯。”杨雪谈憋得急了,拎着裙子一溜小跑:“爷爷去和齐伯伯商量我的终身大事了!”
终、身、大、事?齐清燃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额头,想明白的时候,差点捂着嘴叫出声来。
——杨雪谈是英雄世家的末代传人,祖母是一位帝国公主,外祖母和母亲都是国夫人,以出身而论,她有着除了皇帝之外、这个帝国最尊贵的血统。如果她有一具健康的躯体,那根本就是天命所归的皇后。如今她的健康打了个很大的折扣,但如果杨老柱国吐口,她依然是清铮视野范围内的最佳配偶。
——那么所谓的终身大事,就是要把她娶进齐家吗?是要在明天家宴的时候宣布婚事吗?如果是,那真是一桩狂野的联姻,每个人都知道,杨家已经没有子嗣了,杨鼎图手里却有极高的声誉、整个西营和正在崛起的点将学堂。齐杨两个家族的联盟和任何家族的联姻都不同,那将无异于杨鼎图昭告天下,他选定了齐清铮作为继承人,并把毕生基业拱手交给齐相,那么明天……明天的这顿饭,是一定会改变许多人的命运的。
可是这样的大事,怎么会如此突然,如此猝不及防?齐清燃走向门口向外看——齐家福还掌灯站在门外,等她的示下以便离去。
齐清燃顾不得许多,几步奔过去:“怎么回事?”
齐家福有些尴尬:“这……墨车黑客,大小姐你知道的。”
墨车黑客是绝密,不该打探,齐清燃也不为难齐家福:“好,那么你说,阿铮知道了么?”
齐家福摇摇头:“我不知道。”
“连你都不知道,那阿铮一定也不知道。”齐清燃抬头看看天色,有些着急:“太糟糕了,阿铮那种性子爹又不是不知道,万一明儿当众宣布,阿铮闹起来可怎么好?哎呀,我看爹他是百密一疏,阿福,你和阿铮最好了,要不然……你偷偷去知会他一声?怎么说这也是他的大事,做个准备总是好的。”
“这……”齐家福谨慎措辞:“大小姐,杨老柱国只交代你陪她玩耍,你……你陪她玩耍就是了,事关重大,不宜节外生枝。”
“我当然知道事关重大!”齐清燃恼得跺脚,四下一瞥无人上前,压低声音埋怨:“可阿铮他是我弟弟啊!你这没人味儿的,别忘了他可是也把你当大哥待的。罢了罢了,你不敢擅作主张我也知道,这么着吧,我做主,你去阿铮那一趟,跟他说道说道这事,也让他心里头有个防备,别明天太突然了,真闹出什么事儿来,不好交代。”
齐家福又摇摇头:“大小姐恕罪,我不能去。”
齐清燃火气起来了:“不去拉倒!你不去我去!到底不是亲兄弟,不知道心疼!”
齐家福眼见齐清燃回头就要招呼丫鬟,忍不住一扯她袖子:“大小姐,你睡糊涂了?少爷他怎么会不知情?你当那宁书凌画是什么寻常之物?齐家也不过只有一幅而已!”
齐清燃刚举起来的手又垂了下去,心头登时一片雪亮——
是了,宁书凌画是绝世之作,国之重宝,父亲平日也就锁在书房里,清铮怎么拿得到?更何况,贺婴宁前车之鉴未远,父亲就算是再疏于管教儿子,也不会放任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招惹杨雪谈。退一万步说,即使父亲真是贵人多忘事,母亲也不会坐视不理,半个月里问都不问一声。清铮是个“开水花瓶”,人尽皆知,他兴冲冲跑去送礼,十六家中人人当他顽劣天性,成了,就是一段姻缘,而且名正言顺;万一碰了一鼻子灰,也不会有人多心。
说来说去,家族里的桩桩大事一切都在父亲掌握之中,倒是我……倒是我真把什么“长女如子”当了真,替这个担心,替那个忧虑,原来齐家真有什么大事,我是最后知道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