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福从来没有见过齐清燃脸色如此难看,一张薄薄的嘴唇抿成一道线,双手在袖子里,似乎想要抓住点什么,扶住点什么。她伸手扯了几把,只把外袍扯得紧紧裹在身上,拖着步子向里屋走,正撞上丫鬟簇拥着的杨雪谈。
“你家的盥所真好。”杨雪谈歪歪头:“我回去也想原样弄一个。好不好?”
齐清燃皱皱眉,不知道什么“好不好”,想了一会儿,才明白杨雪谈说话跳脱得很,就点头:“当然好啊,别说区区一个盥所,只要你开口,齐家什么都是你的。”
“真的吗?”杨雪谈高兴地笑了起来——她大概不经常笑,笑起来有点夸张,眼睛弯弯的,鼻子皱皱的,下巴有那么点向上扬,似乎随时随地等人夸奖。
也不知为什么,齐清燃莫名就有点厌恶这种天真笑面,她心乱如麻,只想随意打发:“是真的啊,你爷爷都吩咐过了。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我想要、柳风骨那幅画!只要看一看就好!看一看!”杨雪谈的脸蛋因为激动而发烫,两只食指比划着;“他说……他说欢迎我来作客看画的!我知道柳风骨,我从很小就知道了!”
齐清燃也从很小就知道柳风骨了,那个人是青城第一画师,极负盛名,尤其擅长那种泼天大卷。五年前,北相国退兵、长相城开城时,东相国国君曾送上一幅柳风骨的画卷作为贺礼,如今正镶嵌在藏书楼的三楼壁上。齐清燃也慕名看过三五次,只觉得乌泱泱一片山水,颇有些故弄玄虚,没什么好看的。
“喔……”那幅画她倒无所谓,但是带人进藏书楼可是件大麻烦事儿,她随口敷衍:“柳风骨画得很好么?我看也是人云亦云吧。不见得比宁书凌画高明到哪里。”
她只是这么信口一说,可捅了马蜂窝,杨雪谈紧紧跟在她身后,一口气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好这么说?你怎么好这么说?你得知道!凌家世传画技,自成一家,远景写意,近景写实,意实之间,若续若断,似有还无。又用了有穷山的乱金岩着色,苍茫之中,一片突兀奇崛,有一股天生地长的勃勃野气……我这一回有缘得见,真是开了眼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凌画和宁书,那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得离不得的呀。宁书下笔居然不避画卷,是从天边一口气写进山石里,可偏偏就是让人觉着浑然天成,好像添了那一笔烈马横戈体,凌画就生了一分魂魄;有了那一幅画卷,宁书就好像白骨上复生出血肉来。你……你说是不是?是不是?天可怜见,他们都说宁书凌画早已失传,没想到居然能让我见到一回……我在家里头看了一天一夜,嬷嬷总催我睡,我也想要睡呀,可满眼都是那画,那一股子气魄!那一股子气魄!像有个人在黄天野地里大吼大叫一样!我再同你说说柳风骨,说说柳风骨!”
杨雪谈大约是很久都没有说过这么长的一串话了,说到最后,左手掩着心口,满脸通红,眼里有灼灼的光,看起来就像个正在发热的病人。她自顾自地说着话,没想过要看别人的脸色,更没有想过要照顾别人的反应,从小到大,她沉默自闭,愿意开口说话就是整个家族最大的喜事,只要她肯开口,别说乳母婢子,连爷爷都要久旱逢甘露一般的倾听。
齐清燃听得耳朵一阵嗡嗡作响。她也不知道杨雪谈瞎激动些什么,只知道自己累了一整天,看完卷宗看账本,看完账本还勉强做了些父亲留下来的功课,妆都没卸就伏案而憩,这深更半夜的,她不想接待客人,更不想探讨这些云山雾罩的艺术问题。她忙打断了杨雪谈的滔滔不绝:“好好好,我知道了,柳风骨了不起,你既然不嫌累,我带你去就是了——来啊,收拾收拾准备准备,叫两个步辇。”
一群下人齐刷刷应了声“是”,分头领命,忙碌起来。
齐家福一直在外头听着,没有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头。
如果是在以往,齐清燃必定是要问一问齐家福的意见的,但这一次,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内有奇异的声音在冷笑咆哮——皱什么眉头呢?有什么眉头可皱的呢?你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吗?呵,不必了,你总是这个样子,看着前头有个坑,直到我快要掉下去的时候才出一声、拉一把。这样的智慧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如果在我犹豫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说,那么,我做决定的时候你最好也保持沉默。
她挽着杨雪谈的手,从齐家福面前走了过去,坐上步辇。
没有什么不妥的吧?直到小小的队列开始起行,齐清燃才隐隐约约有点后悔,但一行人已经出发,打道回府实在不好意思。她仔细想了想,这个时候,父亲正在和杨老柱国商谈国家大事,总不好拿这种看画的小事去打扰她,再者说,杨老柱国是亲口吩咐过的,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拿出来,不许藏私,她这样殷殷勤勤,总不算是慢待了未来的弟妹。
藏书楼已经到了,这是一座三层的黑石小筑,孤零零兀立在齐府东北角,三面空旷,一面倚着一小丛枫林。门上题着“本初拂晓楼”五个傲拔大字,据说还是齐相早岁时的亲笔。这里是禁地,相府之中人人皆知,不用齐清燃吩咐,下人们就纷纷停步在百步之外,只把茶盒、灯盏交给齐清燃,让她亲自提了上去。
藏书楼里,一楼是沙盘图舆,二楼是卷宗文书,三楼则是齐相搜罗的各色字画名物,拾级而上,转过楼梯,柳风骨所画的那副长卷迎面挂着,足足占据了一面墙壁的长度。
楼里漆黑一片,脚下是“吱吱嘎嘎”的木板响声,耳边是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嗖嗖声。三楼显然是很久没有人上来过了,空气里有一股旧木的污浊混合着尘土的气息,杨雪谈已经朝圣一样的、举着常山烛走上前去,她小小的身影嵌在朦胧的灯火里,像是裹了一层透明又滑韧的薄膜,让人一望之下就不想上前搭话。
齐清燃头晕脑胀,胸口发闷,几步走到楼侧,把三扇窗户都推开了。此时明月如霜,清辉洒满天地,冰湃似的秋风里有一股枫糖的甜香,藏书楼下的黑石地面上有粼粼点点的光芒,像是海上的浪。
怎么了?究竟是怎么了?齐清燃不明就里,以前她也有过心绪不宁的时候,但只要进了藏书楼,立即心静如水,即便再烦躁,打开窗户,看看远方,也就能平静下来。但今夜不成,今夜……连远方的黑暗里似乎都有那种刻薄尖锐的冷笑咆哮,让她无端的生出刺来,想要扎到每一个靠近她的人。
静一静,她喊着自己的名字,向远方那棵最大也最古老的枫树望去,调整呼吸——忽然之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是一株参天巨枫,烈烈如火,煌煌似金,是她和清铮得名的由来,树龄不详,但听人说,也经历了一百五十年间的两度离乱。
在这座府邸还是废园的时候,这棵枫树是孩子们最喜欢的玩伴,尤其是清铮,总是会爬到高的地方坐一坐,好像坐一坐,就能看见城垣之外的世界,看见木兰江归宿的大海,看见传说之中的广袤和自由一样。那时候她总在树下仰着头,骂着阿铮你别淘气快下来小心跌着,但也总想看一看,清铮究竟能不能爬到最高的树梢上去——哪个小孩子不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呢?他们离不开这座园子,离不开这座城池,但总是可以换一个角度,看看世界还会是什么样子的。
她仰头看了好多好多次,她也不清楚,是希望弟弟爬上去,还是希望弟弟永远都爬不上去。直到有一次,清铮只差一点点就要爬到最高处了,她吓得大叫一声,声音那么大,以至于阿福哥撒开腿跑过来,三下五除二窜上树,把清铮“摘”了下来,好一通教训。
那一刻,她攥着细细的辫梢想,原来……我是不想阿铮爬上去的啊。
再后来,齐清铮还在坚持,他总是那样,坚持一些莫名其妙、自以为是又完全没有任何用处的念头。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拼命用功,刻苦读书,清铮就拼命和那棵树较劲,一次又一次地往上爬。
清铮终于没有做到。齐夫人回府之后的第一天就发现了儿子的秘密,她喊人把少爷抱下来,清铮却不肯,猴子一样地“吱吱”直叫。于是做娘的动了怒,命令下人带着斧凿包围了那棵树——母亲的意思明白而坚决,要么乖乖下来,要么伐倒树摔下来。没有人以为齐夫人是当真的,哪个母亲会这么狠心呢?但是,当斧头的锋口入木三分的时候,清铮还是脸色惨白地下来了。
此后天长日久,可清铮每次路过那棵树的时候都会怒气冲冲地踢上一脚——巨枫之上疤痕还在,创口太深,不能愈合,像是一个丑陋的、嘲笑的嘴唇。
有时候她看见了,就也会莫名后悔,觉得我要是不喊那一嗓子就好了。
现在,她又看见那棵树了,那棵树很远,她看不见那个疤痕,但她知道,伤疤一直是在的。
——我竟然是妒忌阿铮吗?
齐清燃扪心自问,是的,答案明明白白摆在那里,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