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这个弟弟,心疼这个弟弟,可也……妒忌这个弟弟。阿铮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迈开腿,前方就是铺好了的金光大道,而他活了这么大,所有的挣扎,就是走不走这条路而已。
如今他终于从那棵树上下来了,终于迈开步子走这条路了,一起步,就夺走了她无尽努力才争夺来的位置。
齐清燃慢慢转过身,看着杨雪谈,她想,这大概就是我不喜欢你的原因。
杨雪谈浑然不觉,她还在痴痴地盯着那幅画看,半天,连脚步都没有动一下。
那幅画很大,即使是光天化日,常人也无法一览全貌。杨雪谈手里举着的常山烛已经是最好的蜡烛了,但依然只能照亮六尺方圆,需要不断地、上下左右移动手臂。齐清燃半是好奇,半是无聊,抱着胳膊,目光随着她手里的灯火移动——她想知道,杨雪谈在看什么、有什么好入迷的,那幅画她以前也看过,不过就是很大的山水而已。
那是一幅山的全景,画风写实,认真一点甚至可以看见每一棵树,甚至可以恰如其分地想象每一片叶子。
杨雪谈并没有扫视全篇,她手里的一盏孤灯似乎指引着目光,在漆黑的深山里寻路而行。
或许是指路的灯太飘渺,或许是漆黑的楼太安静,看得久了,那幅画就好像慢慢活了过来,有一种黑暗的、吞噬一切的力量。齐清燃有些恍惚,不知不觉中,她慢慢地走了过去……
她好像看到灌木密集地生长在一起,冷杉笔直地指向天;好像听到乌鸦拍打着翅膀从头顶飞过,松涛里有一阵阵的鬼魂般**的歌吟声;她似乎在顺着一条汩汩溪流向山顶上走,溪水清冽,有一股混合着荇草的水腥气,不远处的前方,有夜行的兽跳过溪间的碎石,带起窸窸窣窣的水声,惊得小鱼“哗啦”一声没进深处……
那引路的灯火飘摇不定,在荒林中找着出路,可是哪里有路呢?这山林里是成百上千的岔道,每一条道路的尽头,都有森森的眼睛在觊觎。
齐清燃想要挪开目光,可是已经做不到了,她捂着胸口,只感觉五脏六腑被诡异的力量推来挤去,心脏怦怦地跳动,那声音那么大,简直震耳欲聋。
停下来停下来,她想要大叫——“那是一条死路!”
可只要杨雪谈手里的烛光停不下来,她就也停不下来。她只是站着,却快要晕倒,浑身被冷汗浸透,理智被噩梦浸透。她似乎还有一个身体在密林里狂奔,冰冷的溪水浸透双足,荆棘勾烂衣角,亡魂和野兽就在四周,渐渐靠拢,欲待夺魂而噬。
她急急走着,目光追逐灯火,灯火追逐画里的道路——前方的山那么熟悉,是相山北峰的绝壁!
她的心跳得快要炸开了,口干舌燥,魂魄似乎要夺体而出,她回头,想要逃离。
“大小姐……”嬷嬷的声音又出现了,接着是童年噩梦里那个瘦小佝偻的妇人,捧着白绫,步步紧逼。
“不……”她向后退。
“不……”她闭上眼睛,没有用,那老妇人从未离开过她的梦境。
“不——”她一个错步,脚下似乎真的有石块一滑。
“不!”她跪了下来,紧紧抓着地面,手指扣进石缝中,指甲劈裂,鲜血直流。她没法前进,无法抗拒,也无路可退,只有一个念头,盯着那个幻影,醒过来!活下去!
那是无法直面的噩梦么?那就直面好了。那是无法逃离的记忆吗?那就正视好了。她对着记忆中的,那个颤抖的、哭叫着阿福哥的小女孩命令:“不许再哭了,小东西,我长大了,从今以后,我来保护你。”
命运像是一条驶离码头的船,她像是一个强硬的母亲,强行带着哭闹的、童年的自己,缓缓驶离旧时记忆。
噩梦消失了,幻象还在。
前方的灯火还在飘着,一路向着山顶而去,那团小小的火焰和雪白的身影如此轻灵,如精怪如鬼魅,似乎从来没有在尘世间停留过似的。
“我看见了,我终于看见了……”一个敲碎薄冰的声音在耳边萦绕,快乐而活泼,那团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山巅。
杨雪谈的身体直挺挺地后仰栽倒下来。
她紧紧闭着眼睛,脸上有两道被泪水冲得发白的痕迹,嘴唇乌紫,双腿蜷曲,一只手抓着胸前的系带,指节发青;一只手攥着常山烛,粗如儿臂的蜡烛被捏成两段,火焰险些就要舔燃她的袖子。她显然挣扎过也痛苦过,可此时此刻,整张脸上有一种难以言述的宁静。
“雪谈!”齐清燃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尖锐的声音在藏书楼里乱窜,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黑压压的世界里,一切恐怖的念头接踵而来,她开始颤抖,灯火跟着抖动,一明一暗,如鬼魅世界。她疯狂地摇晃着杨雪谈,喊着,“怎么了怎么了不管你看见什么你得醒过来。”
可她似乎知道,杨雪谈醒不过来了,那个千钧一发的关口,她选择了前行,杨雪谈选择了……解脱。
杨家的荣誉背后是灭族的代价,她仅仅是在战中的废园里做了一场噩梦,而杨雪谈的童年,曾直面过整场战争。
可是!可是你不能在这个时候解脱啊!你让我怎么向父亲交代,让父亲怎么向杨老柱国交代!天就要亮了,十六家的客人们就要来了!
“大夫!来人啊快叫大夫!”她大叫,喊出声之后才想起身处藏书楼,这栋楼密闭隔音,下人们离得又远,根本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