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末路相逢
订婚的消息传来的时候,齐清燃正在听伯母讲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那个笑话长且无趣,需要伯母稍稍停顿,做一点点暗示,在座的女眷们才能一起笑出声来。
消息是合德差了个小厮送来的,小厮急匆匆地从一群掌灯添油的家奴中穿过,显得很突兀,像是从一个黑暗世界里生生地穿越过来。
说来也很奇怪,那个时候,她的心“怦怦”地跳了两下,她知道,有一个很重要的时刻即将到来,而那一刻已经在她的生命中演练已久。
小厮跑向寒玉,寒玉俯向母亲,母亲扶着腰颤巍巍地站起来,身边的伯母惊疑地看着,母亲嘴唇颤抖着说出一句话……那一幕有一点可笑,就好像每个人都捧着着碗滚烫的即将满溢的热汤,迫不及待地要倒到另一个人耳朵里一样。
然后整个女眷的宴席就无声无息地沸腾了,没过多久,她们约好了一样,“嗡嗡”“嗡嗡”地议论起来。
很少能看到这些贵妇人们如此各说各话又齐心协力地讨论着。她们有人站着,有人坐着,雪白的手臂高举,珠链和玉镯“叮叮当当”撞击着,长长的发钗和流苏彼此纠缠,长长的袍袖和五颜六色的裙裾拖成彩虹样的一片。很快的,婚姻不再被热议,即将到来的战争被反复问起——她们安详丰腴的面孔下还藏着乱世的菜色,十年国战给每个人都埋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她们讨论了很久——或许是齐清燃的错觉,或许只有一会儿——但不管怎么说,在所有细节都被询问完,每个人都暂时认定长相城固若金汤之后,女人们再次转向了齐氏妯娌,欢笑地道起恭喜来。
——“山河为聘啊,多少年没有过的盛事,恭喜恭喜……”
——“是啊是啊,一双儿女得其所哉,今儿个双喜临门。大家吃酒,不管他们爷们的事!”
齐夫人眼睛冷冷的,却笑得合不拢嘴似的打赏了小厮两次。
有人想逗齐清燃,又觉得未出阁的姑娘这时候害羞,就转而逗清芷——“姐姐这就有了人家了,你呢?什么时候轮到你?”
“我才不要嫁人呢!我要陪在娘身边一辈子!”清芷温顺乖巧地蹭到母亲怀里,脆脆地问,“娘啊,姐姐是要嫁到木兰州去吗?以后会不会见不到姐姐?”
鬼灵精怪的小丫头!大家都笑着,“姐姐是要走了,可嫂子来了啊!清芷,嫂子好看不好看?”
“好看的。”清芷甜甜的笑,接过伯母抓过来的一把糖果,剥了一块塞在嘴巴里,好像是好吃的不得了的样子。
那是很普通的桂花栗子糖,伯母扭过头去之后,清芷就随手把剩下的扔在桌面上。
齐清燃盯着那糖,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口水。
她像清芷一样大的时候,曾经有过满满一匣子这样的糖果,在当时的长相城,那可是稀罕的宝贝。糖果是娘差人送来的,交代说是给燃儿的,阿铮不许抢,源儿也不许分,燃儿身子不好,总是吃药,吃完了药嘴巴里发苦,就含一块糖甜甜嘴。那匣子宝贝她得意了很久,没事儿就打开看一看,数一数,嗅一嗅,馋得厉害的时候,她就闭着眼睛想要生病,她想,生病了,就有糖吃了,如果病得重,爹和娘说不定会回来看我。
说起来也很奇怪,每次她这样想的时候,过不了多久,也就如愿以偿地发起高烧来。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后来,她的身子健康起来了,再也没有生过病,也不再喜欢吃甜的。
可是今天,此刻,那种馋得发苦,馋得发渴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好像又发起热来,脸滚烫,双手冰冷,身体软绵绵的,两腿轻飘飘的,头昏脑涨又神志清明。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站起来,袖子拂过桌面,从妹妹面前偷了一块儿,攥在手心里。
她开口了,向伯母请辞,向母亲谢罪,向众位夫人一一道别。她找了个还说得过去的理由,不胜酒力之类的,大家有些惊讶,但也都理解,这个时候,姑娘总是害羞的。
女眷的宴席离她的居所不远,走出道月亮门,向左手边一拐,穿过回廊就到了。她走出月亮门,看也没向左边看,径直地往右拐。
右手边有条巨枫簇拥,蜿蜒安静的小径,盏茶工夫就可以走到尽头,小径的一端是成群的丫鬟婆子和低头赔笑的家奴们,小径的另一端是面沉如水的侍卫们,刀锋上闪闪的寒光昭示着另一个世界。
那是,父亲的世界。
“大小姐!大小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她走得太快了,两个丫鬟要稍稍小跑几步才能跟上她。
齐清燃没有回答,向着不远处的刀锋招了招手。
“大小姐!”两名侍卫闪了出来,在她面前俯身。
“传相爷口谕,叫齐家福到空亭见我,不许耽搁。”
“是!”侍卫点头,转身离开。
齐清燃继续一言不发,转身就向空亭走。
身后,另一个丫鬟埋怨刚才那个多嘴的:“没规矩的!今儿是什么日子?不该问的别问,家主要去哪儿,你跟着就成了。”
是啊,跟着就成了,就像我曾经那么坚决地跟随着父亲,直到无路可走,与自己命中注定的噩梦狭路相逢。
齐清燃依旧大步地走,晚风起了,迎面而来,吹得她前襟冰冷。
空亭残秋景色深。
平平整整的石桌上摆着一套整洁茶具,脚底下有两瓮北峰泉水。
齐清燃静坐,起炉,烧水,沏茶,像她无数次和父亲对坐时,所做的一样。
小炉初沸,水汽氤氲,挂在亭柱的壁灯周围绕着一片橙红色的迷雾,这样的季节,夜晚来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