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到“风信之变”,廉乃云立即变色,风信之变里,齐相借助陆展眉与天下武道的合力,侵吞了廉家的大半江防,致使整个廉家从此式微。此事虽然还是密谈,也无真凭实据,但廉家的族长总是知道的。他连连摆手:“不要提了!”
廉太后转向贺佩瑜:“佩瑜,你今儿求见,到底求什么,都是自家人,你就直说吧。”
贺佩瑜壮了壮胆子:“是,我今日听人议论,说是齐相爷病得不轻,如今战事当前,长相城里不可一日无相,相府之中,似乎有人推举齐河鼎代为主持数日。太后,老将军,佩瑜年轻识浅,不知此议如何。”
廉太后转向廉乃云:“父亲以为如何?”
廉乃云哈哈大笑:“一派胡言。”
贺佩瑜的脸上微微的有点挂不住。
廉乃云正色:“佩瑜啊,这些年来,南凉州得木兰州助力不少,朗飞这一去,十六家里的长辈们也都有些推举你的意思,你心知肚明,不用老夫再提。今夜关起门来说话,老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你有雄心抱负,好极了!十年国战下来,十六家里还有几个年轻才俊?不推举你,推举谁?蚁奴来袭,也是天赐的军功,只要你稳稳的拿住了,你父亲的军印爵位,也就算是稳稳地落在你身上。开春之后,圣上大婚,你就是国舅之尊,前途不可限量。杨鼎图天年之后,西营,廉家也全力助你到手。只是有一条,你牢牢地记着——齐相不能动,我说得已经够明白了,你懂吗?”
贺佩瑜一惊,立刻低头跪下:“太后,老将军,末将绝无此意——”
“没有此意就好啊!”廉乃云又坐下,捧起诗集,“齐相爷重病,嘿嘿,那是再好不过,真要是病得一命呜呼,那是天之罪,非关人力。只不过,只要他还有一口气,相府的大印就没有第二个人能碰,他那些个儿女不成,幕僚不成,齐河鼎?更不成。”
贺佩瑜点头,小心问:“小侄还是不明白……”
廉乃云缓缓抬头:“没什么不明白的,因为你稳不住长相城。”
贺佩瑜轻轻咬了咬牙。
廉乃云摇头苦笑:“你不信,没关系,我告诉你,你听着就是了,这不是老夫的意思,这也是十六家的意思——圣上还年幼,不能亲政,又在城外受了惊吓,还要养病。如今西相国内,除了齐河鋈,没有人稳得住长相城,也没有人稳得住青城,更没有人稳得住司空世家的列缺城。他的手伸长了,打回去!但你不能断他的手,他的手,就是长相城执政之手,这回你听懂了么?”
贺佩瑜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那要是……天意弄人,齐相爷真的病重不起,一命呜呼了呢?”
廉乃云翻动一页诗集,不回答。
寝宫之外,霹雳大作,窗缝里门缝外,都是一片雪白。
廉太后扯紧了袍子,替父亲作答——“乱世。”
“砰!”外面有一道门被撞开了。
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贺佩瑜吃惊,廉太后却似乎明白。
“砰!”又是一道门被撞开。
“陛下——陛下——”有宫娥轻声又恐惧的喊叫。
“娘!娘!”第三道门被撞开,“正在养病”的少年皇帝闯了进来,外头的宫娥侍女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娘!娘!打雷了!我怕!”小皇帝尖声地叫着,他的嘴角和眼角是歪的,脸上的肌肉以一种似笑非笑、奇怪的表情扭曲着,鼻孔里拖着老长的鼻涕,一边哭,一边往廉太后怀里钻,死死闭着眼睛,“我怕!我们回家!娘!我们回家!我不要住在这里!”
他已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了,但叫声和动作还像个三岁孩子。廉太后把他抱在怀里,边拍,边哄,眼角望着地面,声音在空空****的寝宫里显得又冰冷又温柔:“皇儿不怕,皇儿不怕……这里就是你家,你要去哪里呀……喏,你看……这是娘为你选的皇后,你成亲了,病就好起来了……”
贺佩瑜本来已经俯首下去,准备大礼参拜,目睹此情此景,他扶着膝盖,自己站了起来,他看着妹妹——贺婴宁一脸的惊惧,绝望,像躲着怪物一样向后退。
“退下去。”廉太后目视宫娥侍女,她们齐齐答应一声,退下,再度掩上殿门。
“少将军,陛下一时受惊,大婚冲喜之后自然康复,你这样大惊小怪的做什么。”廉太后很不满贺佩瑜的失礼,冷下脸来。
是瞎子也看得出来,皇帝的病永远都不会好了,他已经疯了。
“大哥……大哥……”贺婴宁眼里满是泪,一步步退到贺佩瑜身边,抓着他的衣襟轻轻摇。
贺佩瑜拳头的骨节“咔咔”作响,他右手不自觉地就提起到腰间佩剑的位置,自行惊觉,放下。
“大哥……大哥……”贺婴宁眼角两滴泪摇摇欲坠,她小声哭着,可在空空落落的寝宫里分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