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影响张大千艺事的朋友
张大千爱朋友,是他好热闹的性情使然。真正能让他心悦诚服,并且能在艺术上影响他的并不多。其中之一是叶恭绰[1]。
民国十七年教育部筹划举行全国第一次美术展览,张大千应聘担任审查委员,与叶恭绰共事,因而订交。叶恭绰比张大千年长十九岁,张以“丈人行尊之”,谊在师友之间。张大千对叶恭绰的“风义”,亦确有令人心折之处。张大千在《叶遐庵先生书画选集序》中,谈到祖传《王右军曹娥碑》珠还合浦的故事,可见一斑。
这个故事,要从民国十几年间上海所流行的“打诗谜”谈起。诗谜又称“诗龙”,取画龙点睛之意,方法是用古诗一句——大多为七言——中缺一字,另刊五字,任人猜射、博彩,射中一赔三。如“王侯第宅○新主”,下列“皆、半、都、多、移”五字,原句为“王侯第宅皆新主”,及至揭晓,则为平仄不调的“半”或“都”,射者当然要请教:杜甫的《秋兴》何以有了变化?主事者便须“对证古本”,这个古本当然出于伪造,名之为“梅花古本”。所以打诗谜,说穿了跟摇摊[2]一样。不过,也确有杜撰胜于原作,也就是改古人的诗改得好的,能使负者心服。
打诗谜最先只出现在半淞园之类的园林中,以佐游兴,后来新世界、大世界等等大众娱乐场所,亦设有诗谜摊,全盛时期有一百余摊之多。诗谜称为“条子”,今年八十岁的诗人卢大方当时外号“条子小卢”,他就是张大千打诗谜的朋友。
诗谜博彩,先是用香烟,犹存雅道。以后进出都以现金,而且还有脱离娱乐场所独立经营的,名为“诗社”,其输赢巨万,终为公共租界、法租界的巡捕房所禁止。于是打诗谜转入缙绅之家,与麻将、扑克等量齐观,入局者轮庄,每人出谜十条,请专人制谜,酬劳极丰。当然也有专门设局,与抽头聚赌,毫无分别的场面。
当时有个闻人江梦花,在孟德兰路[3]设有这样一个场子。江梦花号紫尘,行四,梨园行提起“江四爷”无不买账。因为他是此道的内行,上海凡有大堂会,都得央请“江四爷”来“提调”。江紫尘在前清是个捐班的小官,当过两江总督的“文巡捕”,此即所谓“材官”,也就是后来的“副官”,总督出入相随,因而认识了许多在上海当寓公的遗老,做了他们的一名高等“清客”。
陈定山《春申旧闻》记“陈夔龙过生日”云:“陈夔龙做生日每年一度,必由江四爷子诚来提调。子诚是万平、一平的老太爷,他和我是中表兄弟,住在金神父路[4]一条马路上,时常见面。他不但戏通,鉴赏书画也是一位通品,做过唐景崧辕下的文巡捕。他爱戏,生、旦全通,百代公司灌有江梦花的《战蒲关》就是他。姜妙香唱青衣时,向他请益很多。但要他来一段长坂坡‘四面八方兵和将’,又真声裂金石,俞杨却步,所以逢场作戏,内外行哪一个不敬服他?他人又喜欢结交四海,真做到‘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凡是他所品题的各伎,莫不是绝色;他所雇用的厨子,莫不是个易牙[5]。”江紫尘两子,皆不愧“名父”的名声,江万平是上海的名会计师;江一平为虞洽卿的女婿,是名律师,后为“立法委员”。但万平、一平昆仲,当北伐以前,方在求学时期,还谈不到甘旨供养。江紫尘能维持那种高水平的生活,别自有“术”,此术对张大千以后的生活态度,颇有影响。
江紫尘当时的生财之道之一,便是经手买卖书画古董。自同光至民国初年,碑帖很吃香,索价亦无准则,所以号称“黑老虎”。张大千祖传的《王右军曹娥碑》,应该就是一只有名的“黑老虎”。
张大千在《叶遐庵先生书画选集序》中自述:“予少略不检束,颇好博戏,江紫尘丈于上海孟德兰路兰里,创诗钟博戏之社,当时老辈如散原、太夷、吷庵皆常在局中。予虽腹俭,亦无日不往、无日不负也。”这所谓“诗钟博戏”之日,即打诗谜。“散原”为陈三立,“太夷”为郑孝胥,“吷庵”为夏敬观。陈、郑为同光以来诗坛领袖,分主赣、闽两派,夏敬观亦“一百零八将”之一。江紫尘设局,只是抽头,而诗坛诸老制谜,当然不会用“梅花古本”,他们全仗腹笥宽广,多读前人冷僻诗集,张大千自非所敌,因而每博必负。
张大千又说:“先曾祖旧藏《王右军曹娥碑》,唐人前后题名,前为崔护、崔实、冯审、韦皋四人,后为杨汉公、王仲纶、薛包三人。而王书久佚,项子京、成亲王先后所藏,并有详跋,江丈索观,携共赏焉。当夜入局大负,金尽大负,向江丈贷二百金,才数局,又负尽。数贷数负,瞬逾千金矣。江丈笑曰:‘此卷其归我乎?再益二百金可耳。’以是,径归江丈,而予以轻弃先人遗物,中心悔恨,从此绝迹赌肆。”
前后题名七唐人中,后世知名者三人:崔护即“人面桃花”故事中的主角;韦皋在德宗贞元年间,以平南蛮功,封南康郡王;杨汉公曾任荆南节度使。唯薛包为后汉汝南人,安帝建光年间,征辟为侍中,称疾不就,其人尚在曹娥之前,时代不符。此题名的唐人薛包,自是同名的另一人。
但所谓《王右军曹娥碑》,似乎有些问题。曹娥投江,事在后汉顺帝汉安二年,上虞县长度尚命弟子邯郸淳为之作碑。蔡邕读其文,为之题“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为“绝妙好辞”的隐语[6],曹操与杨修解此谜的故事,是个很熟的典故。然则后汉已有之碑,何以为东晋的王羲之所书?是否原碑已毁,后来由王羲之补书,或出于他人托名伪造?未见项子京、成亲王题跋,未敢妄断,不过既有唐人题款,则此碑即使非右军所书,至少也是唐拓。
近世碑帖权威叶鞠裳[7]云:“今世拓本,元明已难能可贵,若得宋拓,叹观止矣。唐拓则天壤。间唯有临川李氏《庙堂》一本,其中亦羼入宋刻,非完本也。余在京师,见李子嘉太守所藏褚书《房梁公碑》踰一千字的,真唐拓,可与庙堂竞爽,海内恐无第三本。”果然如此,则有崔护题款的《曹娥碑》便是第三本。独怪以缘督庐眼界之广,腹笥之宽,无以不一述此碑?唯江紫尘既曾在富金石收藏的端方麾下,于此道当然亦是内行,肯以一千二百金易此帖,其为珍物,断无可疑。且此帖为张氏家传,以博戏失先人遗泽,张大千为之“从此绝迹赌肆”,其痛悔之情,亦不难想见。
张大千又说:“阅十年,先太夫人病居皖南郎溪,家兄文修之农圃。予与仲兄,仍居吴门,每周轮次往侍汤药。太夫人病势日笃,忽呼予至榻前,垂询祖传之《曹娥碑》,唐人前后题名,何久不见之,殊欲展阅。予惶恐极,不敢以实告,诡称仍在苏寓。太夫人谓次周必须携来,小慰病情。予亟唯唯。此卷闻江丈早已售出,辗转不知落于何所。中心如焚,将何以复老母之命?”文修行四,为一儒医,辗转流寓皖南宣城东北的郎溪县;张善子生平三娶,第二次续弦的夫人,母家姓杨,松江人,所以张善子一度住松江;而张大千则奉母住在密迩松江的浙江嘉善。“九一八”以后,张善子偕大千移居苏州,其母夫人则就养郎溪第四子文修处,民国二十五年病故。她索阅《曹娥碑》时,病情已笃,势将不起,如不能遂其所欲,即为赍恨以殁,张大千将终身负疚,自是惶恐万状。
张大千又说:“迨归网师园,先生[8]与王秋斋即来省问。予当以母病笃告,又以此最痛心事,并将此卷经过,历历述之。倘此卷尚可求获,将不惜重金赎之,即送郎溪,使老母得慰。先生即自持其鼻云:‘这个么,在区区那里。’予喜极而泣,即挽秋斋于屋隅而求之曰:‘誉虎先生非能鬻文物者,予有三点乞与商求之:一、如能割让,请以原值偿;二、如不忍割爱,则以敝藏书画,恣其检选,不计件数以易之;三、如两俱不可,则乞暂借二周,经呈老母病榻一观,而后归璧。’秋斋即以予意转告先生;先生曰:‘乌是何言也!予一生爱好古人名迹,从不巧取豪夺,玩物而不丧其志。此为大千先德遗物,而太夫人又在病笃之中,欲一快睹,予愿以原璧返大千,即以为赠,更勿论值与以物易也。此卷不存履道园,弃之上海,明日往取,三日内即有以报命。’予与仲兄闻之感激泪下,趋前叩首谢。太夫人弥留之夕,幸得呈阅。予罪孽深矣。先生风概,不特今人所无,古之古人亦所未闻也。”
这确是一段佳话,充分说明了叶恭绰对张大千的欣赏与爱护。在抗战以前,有好些名流喜欢隐居在与南京、上海相近,而又不甚沾染政治与商业气味的苏州,如章太炎、李根源等。叶恭绰亦是如此,张大千说:“先生与予同寓吴门网师园,共数晨夕者近四年。已而先生购得汪氏废圃,葺为履道园,仍无日不相过从。”网师园据说是南宋史弥远所兴建,清朝康熙年间归瞿氏所有,因而又称“瞿园”。洪杨[9]以后,为李鸿裔所得。李鸿裔字眉生,曾入曾国藩幕府,薛福成《叙曾文正公幕府宾僚》,将他列之于“渊雅”一类,后来他官至江苏臬司。谢家孝在《张大千的世界》中说“同治年间,网师园又属于曾文正公的得意门生李眉生所有,一度成为江苏的藩台府”,似乎有误。至于张善子兄弟住网师园时,主人为与张作霖颇有渊源的张锡銮,其子师黄是张大千的朋友,他知张氏兄弟喜居园林,因以出借。但他们只住前半部,后半部为叶恭绰所借住。
由于朝夕过从,叶恭绰对张大千的造诣了解颇深。他力劝张大千专攻人物,叶恭绰对画中人物一门的看法是:“人物画一脉,自吴道玄、李公麟后,已成绝响。仇实父[10]失之软媚、陈老莲[11]失之诡谲,有清三百年,更无一人焉。”明朝的仇实父、陈老莲,在叶看来,尚不够格;清朝的禹之鼎,改七芗[12]更是不屑齿及,而独寄望于张大千,力劝他“弃山水花卉,专精人物,振此颓风”,真可说是有心人了。
张大千早年原以人物见长,赠人之作,辄为人物。童轩孙所著《文化城故事》中,有一篇《昔日旧京画坛景象》,记他民国十六年初识张大千后不久,在天津相遇的情形:“是日大千很慷慨地展纸濡毫,画了一幅画相赠。他虽是丹青有价,却和白石翁为人的作风不同,仍有豪迈之情,对于揩油朋友,不惜缣楮[13],挥其彩笔来应酬。后来我在几处朋友家里,看到有大千的赠画,却和我所有的一样,真是上海人说话‘一个拷贝’,都是画一个背手而立的高士,在梧桐树下徘徊,我叫它为《桐荫高士图》,以后只要看到这种大同小异的‘拷贝’,断定此君必是得自揩油。”张大千对自己所画的人物,觉得一定可以胜人,希望获得这样一种口碑——“张大千的人物画得好!”因而才动辄以《桐荫高士图》作为赠品,这对一个职业画家来说,是不无“广告”作用的。
张大千最好的一个“广告”,亦是人物,就是他三十岁的“自画像”,此画曾广征题咏。南北知有这么一个三十岁便留了一把大胡子的人物画家,这幅“自写小像”,发生了很大作用。画面是一株枝叶茂密的松树下,一个笼袖的侧面像,人物神态静穆,确为佳构。六十岁时,他又画过一幅侧面像,两相比较,谁都可以看得出来,三十年的功夫没有白费。
张大千有一篇《谈画》的遗作,首列“人物”,他说:“画人物最重要的是精神。形态是指整个身体,精神是内心的表露,在中国传统人物的画法上,要将感情在脸上含蓄地现出,才令人看了生出内心的共鸣,这个当然是很不容易,然而下过死功夫,自然是会成功的。杜工部[14]说‘语不惊人死不休’,学画也要这样苦练才对。”这“下死功夫”正是夫子自道,而他自觉人物画已可“惊人”的意思,说得也很明白。
至于画人物的技巧与步骤,他说:“画时无论任何部分,须先用淡墨勾成轮廓,若工笔则须先用柳炭勾之。由面部起,先画鼻头,次画人中,再次画口唇,再次画两眼,再次画面型的轮廓,再次画两耳、画鬓发等。待全体完成以后,始画须眉,须眉宜疏淡,不宜浓密。所有淡墨线条上,最后加一道焦墨。运笔要有转折虚实,才可表现出阴阳凹凸。有时淡墨线条不十分准确,待焦墨线条改正。若是工笔着色,一样的用淡墨打底,然后用淡赭石烘托面部,再用深赭石在淡墨上勾线。”
不过,张大千谈画人物,“不惜金针度与人”的一段,要看薛慧山所辑的《张大千画语录》。他说:“人物最难于点睛。顾恺之尝说:‘四体妍媸,无关于神明;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之中。’画时,先描出眼眶,再勾出瞳仁的轮廓,用淡墨渲染二三次,再用浓墨重勾一遍。传神的关键,重在瞳仁的位置,就是视线的方向要对正面。尤其是画仕女,要怎样才能使画中人顾盼生姿,更要随你从哪一角度来看,她总是像脉脉含情望着你,你在左她也向着你,你在右她也向着你,正面更是不用说了。乃至将画倒过来、横过去,仍旧是向着你。画中人的眼神与看画人的眼神,彼此间息息相通,《洛神赋》所说的‘神光离合’就是这个意思了。”此解“神光离合”一语极妙。相传宋徽宗画鹰,以漆点睛,于此时一意会,漆有光,随人目所视,各种角度,都会发亮,鹰目有此“神光离合”的呼应,方显其睥睨疾视的雄姿。
张大千的仕女,后期受敦煌壁画的影响,类皆丰容盛鬋,反不如早期所作婀娜多姿。他画“半面美人”有所谓“六不得”,其言如此:“画仕女,背面侧面皆极不容易施工,侧面的轮廓,由额至下颌,凸不得、凹不得、蹋不得、缩不得、丰不得、削不得,这些皆须十分着意。背面那就要在腰背间,着意传出她袅娜的意态。”这“六不得”当是从阅历中来。有人说张大千好色,实在应该下一恕词——不好色阅人不多,阅人不多,又何能归纳出“六不得”?
就青年时期而论,张大千的画以人物为第一,应该不是武断的说法。这就难怪乎叶恭绰要寄予厚望了。但除敦煌之行,为受叶恭绰的鼓励以外,他并没有如叶恭绰所期待的“弃山水花鸟,专精人物”。原因很多,约略可分析为:
第一,才大,不甘为人物一门所囿,人物一门亦不能尽其所能与所长。这一层,相信到了后来,叶恭绰亦会觉得他的厚望是奢望。
第二,题材限制。且不说吴道玄、李公麟的时代,人物出于现实——即令是神佛鬼怪,为世人心目中常常出现的形象,即是精神中的现实。就算仇实父、陈老莲的时代,人物的题材亦很广泛,专精一门,不愁没有作画的对象,但现代的人物画,在国画中是太狭隘了。最主要的是服饰、生活环境与方式,衡之国画的传统形象,皆形凿枘,譬如他的得意之作之一的《文会图》,如将高逸鸿的那件红格子的花呢上装画上去,倒想想,会是什么味道?
第三,职业画家如果专精人物,身份地位,必不能高。吴道子虽以人物驰名于后世,但一生所作壁画三百余间,而壁画不都是人物。如天宝间,他受命与李思训为画嘉陵江风景于大同殿壁,即为一例。李公麟不能称职业画家,他是进士出身,曾官御史,家亦素封,是故“宦居京师十年,不游权贵之门”,此即“人到无求品自高”。
至于专精人物的职业画家,以唐初阎立本为首,虽然官拜右相,但唐太宗仍以画工视之。幸宜春苑见异鸟,召十八学士饮酒赋诗,只有阎立本俯伏池左,为君臣写照,自以为耻。其时左相姜恪有战功,时人因有“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之诮。
降至明清,专精人物写生者,往往为画匠。替人画《行乐图》,还算是地位较高的,更次一等的是,受丧家所邀,为亡人写真,作为岁时庆拜的“喜容”。蒲松龄《聊斋志异》佚稿有一篇《吴门画工》,他曾梦见吕纯阳招致一女仙下降,称之为“董娘娘”,醒而写其容貌,亦不知“董娘娘”为何许人。顺治十六年孝敬宝后董鄂氏崩,世祖悼念深切,命人追写遗像,皆不当意。“吴门画工”忆及前事,取图进呈,宫眷无不认为酷肖,因受上赏。此“董娘娘”实为董小宛,而此“吴门画工”,即为画“喜容”的专家。雍正年间,有个做过内务府大臣的蒙古族人莽鹄立,亦有类似“吴门画工”的遭遇,他是承世宗之命,绘圣祖遗容称旨,而得大用。
清朝画人物画得最好的,不是禹之鼎,也不是改七芗、费晓楼[15],而是乾隆朝的一个浙江人缪炳泰。他是一名秀才,由一等侯工部尚书福长安的举荐,入宫为高宗写御容。“如意馆”的供奉,应诏当此差使的,不下数十,高宗皆不满意,唯独欣赏缪炳泰。乾隆四十九年后,他以内阁中书的官衔,在内廷当差,凡有巡举,无不从行。高宗更定紫光阁设五十功臣像,以及平林爽文之乱复绘功臣像,皆出于缪炳泰之手。以高宗所见之广,内廷供奉之众,独赏缪炳泰,岂为虚致?但我相信,现在知有缪炳泰其人者,恐怕不多。缪炳泰未受知于高宗以前,曾远游滇黔粤吴,且久以善于写像驰名浙中,留下的作品绝不会少,却不为世所重。谈到清朝的画家,必称“四王吴恽”[16],山水花鸟皆可名家,独有人物画家不入格。张大千岂肯做此傻事?
第四,西画传入中国以后,在国画方面受到冲击及影响最大的,就是人物一门。当时岭南派画家高剑父、高奇峰昆仲及陈树人等,提倡国画革新运动,但此三人都因留学日本的关系,作品中有浓厚的东洋风味,在张大千看,并无国画理论上所无法企及之处。及至徐悲鸿回国,彼此订交,张大千看到徐悲鸿的人物素描以后,终于不能不承认,中国传统画法的人物,有其无法克服的缺点。最主要的是光与影,所谓“运笔要有转折虚实,才可以表现出阴阳凹凸”,毕竟是一句玄虚的话。即使能够勉强表现,层次也是有限的。画人物的“阴阳凹凸”,欲求能充分表现,非用西画的法则不可。
张大千是很服善的,心目中对于徐悲鸿的评价,与对高氏兄弟及陈树人等不同。徐悲鸿虽留学法国,专攻美术,但他有国画的底子,自幼得自家传。民国初年,哈同花园的大总管姬觉弥办“仓圣明智大学”,登报征求画家绘仓颉像,徐悲鸿应征中选,画成为姬觉弥激赏,资助他留学日本。他一年后回国,任北大画学研究会导师,民国八年为北洋政府以公费留学法国。
徐悲鸿在巴黎,先跟专画历史的著名画家弗拉孟学画,后来受知于写实派大师达仰,日夕追随,饱受熏陶。达仰很欣赏徐悲鸿的素描,训练他务实、务确、务大。他先后在巴黎九年,回国以后,先在中央大学任教,不久转任北平艺术学院院长。有趣的是,在国画方面他是革新派,在西画方面却是保守派。他对于当时欧洲新起的画派如野兽派、抽象派等,一概看不入眼,将野兽派的马蒂斯的译名改为“马踢死”,由此可以想见其为如何深恶痛绝。
不过,国画的革新与西画的保守,在徐悲鸿个人的理论上,却并不发生矛盾,这“夫子之道一以贯之者”,便是“写实”二字。他说:“范宽居太华,习见雄峻之山,所作多峭拔雄厚;董源居江南,则多写平远,不为叠嶂,写出真情实景,固使我们心焉向往。就稍后的黄公望、倪云林、王蒙、吴仲圭、沈石田辈的文人画,亦不背中得心源、外师造化的艺术真理,作品仍予我们以亲切之感。”因此,他菲薄董其昌以来四王的山水,认为重重叠叠、只讲间架是流于毫无生气的形式主义。这些理论与看法,是与张大千大致相近的。但山水毕竟写意的成分多于写实,唯有人物才能完全适用写实的原则。
当然,写实不止于形似,更要紧的是传神。如果说,徐悲鸿用不同工具所作的素描,亦可与张大千所画的人物相提并论的话,显然地,后逊于前。前几年看到徐悲鸿为陈散原所作的素描及为李印泉所作的设色造像,勾起我儿时所见陈李二老的回忆,如在眼前。张大千的六十自画像,是他的人物画中得意之作,但不能到徐悲鸿的境界。
话虽如此,纯粹以国画而论,张大千的人物,无论写意工笔,罕有抗手。有人认为张大千画人物,有一缺点——面貌相似,此亦不尽然。如为溥心畬、谢旡量、李秋君分题的《九歌图》,屈原是屈原,云中君是云中君,河伯是河伯,身份不同,各如其面。台北“故宫博物院”所印《张大千先生纪念册》中如“焦荫逭暑”的高士、《归妹图》的钟馗,以及达摩像,亦各具一副面目,绝不相混。
郎静山识张大千甚早。民国初年郎静山在上海的住处与曾农髯相邻,即知张大千为曾门高弟,以后与张善子成了好朋友,因兄及弟,始与张大千缔交。
民国十九年,许世英为桑梓效力,发起建设黄山,张大千昆仲及郎静山均膺聘为委员,因而发起组织“黄社”。以绘画摄影为一座名山做大规模的宣传,为前所未有的韵事。张大千曾三登黄山绝顶,师法石涛以名山做画稿之法。黄山的丘壑对张大千所作山水的影响或可说益处极大,但如无郎静山同游,所获就不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