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众所知,在摄影界早就具有国际地位的郎静山最大的成就,亦是最能表现中国风格的特色,是通过暗房作业而出现的“集锦”,将摄影与国画融合为一。因此,郎静山摄影时所取的画面,必然符合国画的要求;而在技巧上,并不强调光与色的对比,注重画面的生动柔和。这样的“集锦”,才能达到“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的要求。于此可知,郎静山的原始作品,也就是尚未在暗房中经过拼凑剪裁的照片,才是张大千最有用的画稿。
至于“集锦”,当然也有张大千的意见在内。同样,郎静山如何拼凑剪裁,将单纯的素材,化成一幅“国画”,对张大千亦很有参考价值。
郎静山在《怀念大千先生》一文中,提到张善子带回华山、黄海的照片“与我讨论”,自是讨论画山水的构图,而非讨论照片的集锦。张大千仿制石涛,常有化简为繁或化繁为简的手法,移此幅之城楼,补另幅之云山,或者缩短两岸的距离,突出人物的形象等等,亦可说是一种“集锦”。
张家兄弟与郎静山的交情极厚,张大千则事郎静山如兄。郎文中说:“大千自一九四九年后,常奔走国际,与我常在巴西、巴黎、美国相遇。把晤言欢,屡蒙相助,我先与其兄善子为友,故大千视我如其兄,曾云力所能及,皆所不辞。其待人优厚,平易可亲,救人之急,慷慨解囊。”平易与慷慨,固为张大千的本性,但“曾将自己卧室,让余下榻,情同手足,而有过之”,那就很难得了。张大千有各式各样的朋友,或者说有各种用处的朋友,但能受到张大千由衷尊敬的朋友并不多,郎静山应是其中之一。
张大千笃于友情,他早年有个朋友,对于他的艺事之进步,颇有影响。此人名谢玉岑,跟郎静山一样,亦是先与张善子为友,由兄及弟,与张大千缔交后,情好更密。
谢玉岑有常州才子之名,工诗词,民国二十四年因肺疾而殁。当他在家居养疴时,张大千每隔一日,必往探病,他在《谢玉岑遗稿》序文中说:“方予识玉岑,俱当妙年,海上比居,瞻对言笑,惟苦日短。爱予画若性命,每过斋头,徘徊流连,吟咏终日。玉岑诗词,清逸绝尘,行云流水,不足尽态,悼亡后务为苦语,长调短阕,寒骨凄神,岂期未足四十,遽尔不永年乎!当其卧病兰陵,予居吴门,每间日一往,往必为之画,玉岑犹以为未足。数年来予南北东西,山行渐远,读古人作日多,使玉岑今日见予画,又不知以为如何?”文中谓“故人一去,倏忽六年”,又起头有“庚辰之秋……数月来萦绪万端”之语,则此文当作于辛巳春天,辛巳为民国三十年,与“倏忽六年”之语正合。时隔六年,张大千自视其画,已大不同于昔日,进境之猛,足慰亡友。但若非谢玉岑爱其画“若性命”,张大千为娱病中之友,力求画得多、画得好,就不会进步这样大。这种无形的鼓励,与李秋君的有形督促,皆大有造于大千的艺事。
令谢玉岑安慰于泉下的是,他跟张大千的交情,由他的胞弟谢稚柳延续了几十年,直到张大千下世,始终不渝。
谢稚柳比张大千小十一岁。当谢玉岑自知不起时,曾郑重地以爱弟相托,请张大千将谢稚柳列入门墙。张大千当时表示:“你我交情如同胞手足,你的弟兄就是我的弟兄。稚柳有兴趣学画,我一定尽我所知指点他,不必列名于大风堂。手足之情,不更胜于师弟之谊?”张大千不负所诺,对谢稚柳是另眼看待的。谢稚柳爱好陈老莲的人物,张大千就拿珍藏的十二幅陈老莲的册页交给谢稚柳去临摹,以后一直没有要回来。即此一端,可概其余。
张谢相处,最长的一段时间是敦煌时期。其时谢稚柳是“监察院”院长于右任的秘书,于张同以美髯之故,结成忘年之交,所以张大千在力促谢稚柳赴敦煌的同时,写信给于右任请商,希望能予谢稚柳以假期,终得如愿以偿。
谢稚柳是民国三十一年到敦煌的,盘桓一年有余,与张大千同时离去。他们一路同游榆林、西安后,入蜀分手,张去成都,谢回重庆。
在敦煌的一年多,对谢稚柳是非常重要的。现在大陆的谢稚柳拥有三个头衔:名画家、书画鉴定家、敦煌艺术专家。一九八○年春,他应香港中文大学之邀,自上海到中大讲学,香港《新晚报》有介绍文说:“谢稚柳写画,是无师自通的,主要是看古画,看故宫的展品,看师友的藏品。古画临得多,后来成了画家;古书画看得广,后来又成了书画鉴定家。”不错,那是“后来”。在早年,亦就是从他胞兄去世到他赴敦煌的那七八年中,他还没有机会接触到大量的古书画,而他在敦煌年余受张大千之教,对于国画的理论与实际,始大有进展,是不容否认之事。不过,谢稚柳之从未说明师承何人,或者不是有意抹杀,只是当张大千正在“红”的时候,不愿借他的声光而已。
当然,谢稚柳自己的努力才是他能获益于敦煌之行的关键。他写过两部有关敦煌莫高窟的书,一部纯为记叙,名为《石窟叙录》;一部名为《敦煌艺术叙录》,是研究敦煌壁画与印度佛教关系很权威的著作。在这部书中,当然亦有张大千的意见在内。
从一九四九年以后,张大千与谢稚柳天各一方,从未见面,可是他们的交情并没有变,直可说是“一死一生,乃见交情”。
在台湾的张大千,曾多次对谢稚柳寄意,如他认为是罕见珍品的“艺坛主盟”牛毫笔,就托人送了谢稚柳两支。此笔张大千送过毕加索,非寻常馈赠,意中是承认受者方有资格用这种笔,加上笔杆上所镌的字样,无异表示肯定了谢稚柳在大陆艺坛上主盟的地位。不过这两支笔,赠者在一九六四年托人送出,受者直到一九七四年才收到,整整隔了十年。谢稚柳还为此赋上七律一首,结句是:“休问巴山池上雨,白头去日苦方遒。”遒训五义:迫也,尽也,聚也,固也,劲也。不管做何解,无非都是去日无多,而苦头却还没有吃够的意思。
一九七八年,张大千托人带了一幅山水送他。那是在张大千手辟混沌,泼墨作画已能得心应手以后,赠画之意,有衰年犹开新境,足以告慰故人的深情在内。谢稚柳后来在香港由画及人,推崇张大千说:“泼彩,是张大千发明的。古有泼画,今有泼彩,张大千的泼彩,有很深的传统渊源。中国当代画家,张大千数第一。”
谢稚柳到香港讲学是在两年前,张大千自摩耶山庄又托人带了一幅画给他。据谢稚柳自己说,这幅画是《落花游鱼图》。画中是不是有劝谢稚柳掉尾远游之意,不得而知。不过谢稚柳有几句话,倒是深见交情,他说:“我也希望张大千回去,但我决不劝他回去,原因有二:第一,张大千自由散漫,爱花钱,在大陆没有这样的条件;第二,张大千自由主义倾向很强烈,要是让他当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美协理事等职,经常要开会,他肯定吃不消。张大千这人,只适宜写画,不适宜开会。他不擅说话,更不擅做大报告。”不愧知人之言。而虽在香港,敢说得这样直率,谢稚柳亦自有其可敬之处。
张大千去世后,谢稚柳写了一篇悼念的文章,登在第一一五期的《大成杂志》上,题目是《巴山池上雨,相见已无期》,其中论张大千的艺事,是相当权威的。他说:“大千写石涛,可以乱真,但不仅是乱真石涛,而又发展了石涛。”与我的看法完全相同。
关于张大千的画风,照谢稚柳的见解,可分为三个时期。他说:“张大千尽管以师承石涛著称,事实上他所能的已何止石涛一家。渐江、石溪、八大、四王以外的各个画派,他无所不能,也无不可以乱真。这些画派的作品,在他历次的画展中,都能见得到。他的画笔可谓集众长于一手。丰富的生活,多方的借鉴,加上他自己的情性,形成了他独特的风貌。平素作品,一年之中,不敢说千幅,几百幅也总是有的,下笔迅疾,顷刻满纸。他的性情豪放,但对于艺术的探求,却是精细而深刻。这是他前期的情况。”
所谓“前期”,应该截至张大千住苏州网师园时,他移居北平及回蜀以后,又是一番境界。谢稚柳分析他画风演变的由来说:“大千的精力过人,因他的艺术创造力特别旺盛。不断研究历代绘画流派,收藏历代的名迹,不断改换自己作品的表现形貌,逐渐脱离了上述那些流派的藩篱。元代的赵孟頫、吴镇、王蒙、倪瓒等的画派,又使他的画转到别一天地。他不仅善写山水,人物、花鸟也都无所不能,不仅善于奔放的润笔,也善于工细的描绘。即使是工细的,也不是细碎柔弱的风调。一种豪迈的气度,始终流露在他的笔端,显示了他的艺术特性。”
所谓“脱离了上述那些流派的藩篱”,包括沈石田、文征明所发展出来的“吴门画派”在内,而“别一天地”则为由明入元,再上溯,当然就是两宋了。谢稚柳说:“当他五十左右时,他的画风又产生了剧变,而倾向于两宋。南宋的李唐、马远、梁楷、牧溪,继而是北宋的范宽、董源、巨然、郭熙,这一系列的画派,吸引着他三熏三沐,使他的画笔如此多样善变,这一特点显露在这一时期的作品中。”
谢稚柳的论述颇有意味,他将张大千画风的演变,分析出逆溯而上的过程,早期是由“明末四僧”而及于“吴门画派”,后来则规抚赵松雪、吴仲圭、王叔明、倪云林等等元朝各家,“五十左右”的“画风剧变”,则是返博归约。他所举的南宋四家,李唐以高古简朴著称;马远雄奇简练,善用墨法与水法;梁楷则以泼墨写人物;牧溪是南宋末年杭州的一个和尚,法名法常,继承了梁楷简笔泼墨写意的风格。法常的作品在国内极其罕见,知有法常其人者亦不多,但他在日本的名气很大。他对日本画风的形成,发生了极大的作用,有“画道大恩人”之称。牧溪的写生,信手渲染,几乎只见水墨、不见法,张大千亦有类似的作品。在送郭有守的二十四幅册页中,有一幅蔬果,亦可归于所谓“大千狂涂”一类,题款云:“偶同子杰菜市见此,索予图之。时希腊爱能小姐在座,大以为奇笔也。”
但此类题材及画法,为齐白石所专长,张大千只偶一为之。不过,他对他简笔人物则极其自矜。有一幅自画像,侧面微仰,只占横幅右下角三分之一的地位,张大千以梁楷的泼墨法,加上他独擅的线条,聊聊数笔,能令人作竟日观玩。此图题款及图章,完全不合张大千的常法,先从左面定白,约四分之一处,顶格题七绝一首:“休夸减笔梁风子,带挂宫门一酒狂。我是四川石居士,瓦盆盛醋任教尝。”下笔时落一“宫”,因于“尝”字添注:“门上夺宫字。”此时左面尚余一行的地位,而又要为“石居士”及“瓦盆盛醋”指明出处,故又题:“石恪有三酸图,见山谷诗集。”最后缀一“爰”字。
这一来,盖图章的地位都被侵夺了,只好盖在中间。下面一方朱文“大风堂”,上面是一方白文钟鼎,八字分作四行:“己亥己巳戊寅辛酉。”张大千生于光绪二十五年四月初一,印文便是他的“八字”。这方图章,有一个罕为人知的用处,凡是张大千最得意的作品,才能用这方“八字”图章,示有性命寄托之意。
图章之右,也就是画中人的眼前,又题一款。而且为迁就空白,迫不得已,反方向题记:“梁风子未必有此。呵呵。大千先生狂态大作矣。”钤“大千居士”白文印。这是张大千越看越得意,补题的款。
由这幅画看,张大千自拟为早于梁楷的蜀僧石恪,颇有睥睨梁风子之概。又一幅罗汉像,是用梁风子的笔法,题云:“不敢望贯休早年,梁楷其庶几乎?呵呵。”贯休即禅月大师,更早于石恪,乃前蜀高僧。
更有一幅,松下一高士背面侧欹,用笔简无可简,题云:“此亦大风堂登录商标也。”另小字一行:“古人那得有之。”钤“张爰”白文印。题款仿佛戏笔,而实自谓他的简笔人物,已驾贯休、石恪、梁楷而上之。如上所记的几幅画,是张大千兴酣落墨,神来之笔。刻意求之,未必可得。
第一个因素是与毕加索的一重因缘。张毕之会,颇为人所艳称,张大千虽无意夸耀,但谈到这段往事,总不免有得意之色。其事经过,及由他对毕加索的评论中所反映出来的艺术观点,他曾为文记述,这篇文章题为《毕加索晚期创作展序言》,第一段谈他对“西方传统艺术”的了解:
“毕加索为泰西现代画大师,予少时已耳其名,而把晤论交,则在一九五六年丙申之夏。是年,予先后分展个人近作与敦煌壁画摹本于巴黎卢浮、东方两博物馆,事前遄赴罗马,观摩文艺复兴之杰达文西(达芬奇)、拉斐尔、米凯朗其罗(米开朗基罗)之壁画、雕塑,于西方传统艺术,实地研考,先做了解。深感艺术为人类共通语言,表现方式或殊,而讲求意境、功力、技巧则一。”
张大千应巴黎卢浮博物馆馆长萨尔在东京面邀,在卢浮展出近作时,有一个附带条件,必须亲临揭幕。张大千开画展,向不出现于展出场所,这一次特为破例。他知道将会有记者访问,提出有关东西方绘画艺术比较的问题,因而特赴意大利观摩。此为张大千第一次深入地接触“西方传统艺术”,当然会对他的画风发生影响。以下谈他对毕加索的了解:
“毕氏之作见于画肆者,与传统西画有异,而其思想内容,实亦基于西方。早期所倡立体主义,乃循塞尚之立论,从事理性创作,而吸取黑人雕刻之犷野,突破写实之约束,不过强化其表现而已。其后,立体主义已为欧西现代艺术之里程碑,其影响于后进而导致新风者,固无伦矣。而毕氏颇不以此自矜,日以新构想以试新创作,一变再变,乃至千万万变,曾无稍懈。”
对专家来说,张大千对毕加索及西方现代艺术的了解是不够的。但毕加索不以既有之成就为满足,不断求变、不断创新的进取精神,显然对张大千是一种激励。以下谈访晤毕加索的动机:
“予之访毕氏也,初乃钦其创作之潜力,亦示敬老尊贤之意。及至晤聚,观其满室图书,与夫博采艺术原始资料,始惊其学有本源,非率尔命笔也。”
张毕之会,出于张大千主动,其间还经过一番波折。他在法国的朋友都不赞成,尤以赵无极为甚。因为毕加索架子极大,倘或张大千登门造访,而毕加索飨以闭门羹,为记者所知见了报,这个脸丢不起。赵无极认为这时的张大千,等于东方艺术家的代表,如果他碰钉子,所有来自东方的艺术家都没有面子,所以极力反对。
张大千又求助于萨尔,他亦面有难色。于是张大千找了一个翻译,由他的太太陪同,专程赴坎城一个预定由毕加索主持的陶器展寻求机会。结果圆满得出人意料,毕加索邀请张大千夫妇,在第二天中午,到他位于法国观光胜地尼斯的豪华别墅中去做客。饭前论画,据张大千自叙:
毕加索送给张大千一幅画,是现成的作品,名为《西班牙牧神》。当场签名之外,据说还罕见地题了“上款”:“给张大千。”
“西班牙牧神”满面于思,因而传出一个很有趣的误会,说毕加索为张大千速写了一幅像。《西班牙牧神》有些石恪简笔人物画的趣味,髯发如蝌蚪,这种“挑笔”在中国画中,每用于画竹。而在论画时,毕加索又曾问起,中国画中的竹,如何画法?因此,张大千回赠以一幅《双竹图》,上款题的是:“毕加索老法家一笑。”这幅《双竹图》可说是特为毕加索提供的画竹范本,因为“右方一株竹,浓墨凸现,竹叶都是向上伸张的姿态;左方一竿则是淡墨衬影,竹叶都是向下垂布的姿态。双竹之间不仅显出了距离,也更分清了浓淡与层次”。这是张大千为新闻记者所做的说明。
张大千的这幅《双竹图》及他的牛耳毫笔,对毕加索是发生了影响的。六年以后,张大千再度游法时,看到毕加索所作的一幅中国画,画的是“草上刀螂”,已“完完全全是齐白石的路子”,而且,“更有中国画的神韵”。
张大千能影响毕加索,毕加索当然也能影响张大千。说他的简笔人物画中,偶尔可以发现《西班牙牧神》的笔触,这影响算不了什么,主要的是由毕加索的成就,触发了他对中国传统简笔画的重估与肯定。
另一个重要因素,便是他的眼疾。在访问毕加索一年以后的一九五七年夏天,张大千在八德园督工布置假山时,突然觉得两眼发黑——此为糖尿病导致眼球中的微血管破裂。他专程赴美就医,诊断的结果是:只有根治糖尿病,病根除去,眼膜上的淤血才能逐渐消散。没有任何治标的方法可使他的视力在短期内恢复正常。
由美国转到日本求治,医生的话都是一样的。张大千此时的心情异常灰恶,他怕他的艺术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视力不能恢复正常,作画即不能维持应有的水平,遑论进境。这年十二月,他写了一首五律:“吾今真老矣,腰痛两眸昏。药物从人乞,方书强自翻。径思焚笔砚,长此息丘园。异域甘流落,乡心未忍言。”诗后自注:“目疾半年后作。”休息半年之久,而仍有如此悲观的语气,可见病况无甚进步。张大千跟他的本家张之洞一样,有“屠钱”之癖,笔砚既焚,钱自何来?结句有流落异域之惧,自道为“甘”,其实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