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重到春明
抗战胜利,对张大千来说,别有意义。他虽是四川人,但几乎一直在困境中,他的“地盘”在上海、在北平。沦陷区光复,青天白日旗飘扬在上海跑马厅畔的国际饭店顶层、北平正阳门城楼上,张大千才算是龙归大海了。
北平与上海相较,自然是前者更为张大千所喜爱。战前一直寄居颐和园,战后他既决定在北平长住,当然要有自己的住宅。这时他没有钱,但有画,还有人愿意买他的“期货”,这样两下一凑,凑成了五十根条子——黄金五百两,足可在北平买一座前清的王府了。
结果他是买了画。如今捐赠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那幅董源的《江堤晚景》,都知即为此五百两金子所易得。但他实际上至少有三幅董源的真迹。尚有一幅《潇湘图》,为董其昌旧藏。其前董其昌题识,谓“此卷予以丁酉六月,得于长安,卷有文三桥题董北苑,字失其半,不知何图。既展之即定为《潇湘图》,盖《宣和画谱》所载。”
此图为宋朝内府所收,复有文彭题端,其为真迹,已无问题。最妙的是董其昌自道昔年宦游长沙时,见潇湘风景,诸如“蒹葭渔网,汀洲丛木,茅檐樵径,晴窗远堤,一一如此图,令人不动步而重作湘江之客”,因而感叹昔人“以画为假山水,而以山水为真画”是颠倒了。
还有一幅是南唐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韩熙载是山东人,朱温时以进士登第,与乡人史虚白隐居嵩山。南唐兴起,变姓名渡淮河至建康;到李后主时,已是三朝元老。由于李后主对北人颇多猜忌,韩熙载以形迹不检自污,以求苟全,而《夜宴图》即为李后主窥探韩熙载私生活而产生的画幅。
《宣和画谱》记载:“中书舍人韩熙载以贵游世冑,多好声伎,专为夜饮,虽宾客糅杂,欢呼狂逸,不复拘制,李氏惜其才,置而不问。声传中外,颇闻其荒诞,然欲见樽俎灯炀间,觥筹交错之态度不可得,乃命闳中夜至其第,窃窥之,目识心记,图以上之。”
此图为清宫所藏,有“太上皇帝”御玺,高宗篆书题签。在此以前,则有年羹尧的收藏印,可知此图于雍正年间,年氏被祸时,入于内府。
张大千的五百两黄金,实际上主要是买这件《韩熙载夜宴图》与董源的《潇湘图卷》。至于《江堤晚景》,是后来考定为董源所作,最初是当明画买进来的。
以《夜宴》《潇湘》两图相较,则前者尤为珍贵,因为顾闳中略早于董源,而传世之作绝少,且《夜宴图》既有掌故,篇幅亦大于“《潇湘图》数倍”。此一为上海大收藏家庞元济称之为“奇迹”的《夜宴图》,由年羹尧到张大千,颇有一番曲折在内。
此图以年羹尧获罪抄家,归入内府,为高宗所珍赏的名迹之一。乾隆六十年归政后,移居宁寿宫,所携去供颐养展玩的书画,皆为精品,此图亦在其中,故钤“太上皇帝”一玺。
乾隆崩后,嘉庆孝思不匮,将宁寿宫中的书画、玉器、古玩等等一律装箱加封,贮存于建福宫库房。建福宫在“西六宫”之后,原为“阿哥所”,即皇子住处;并排五座院落,称为“乾西五所”。西二所为乾隆居藩的“潜邸”,践祚后改称重华宫,以后又向西延伸,改建了一座建福宫及一座西花园,为乾隆住大内时最喜到之地,所以嘉庆将皇考的遗物封存于此。自此经嘉、道、咸、同、光、宣六朝,历时一百二十年,无人过问。
民国十年,“小朝廷”中称为“宣统十三年”,溥仪十六岁时,终于为他发现了。据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自述:“我十六岁那年,有一天由于好奇心的驱使,叫太监打开建福宫那边一座库房。库门封条很厚,至少有几十年没有开过了。我看见满屋都是堆到天花板的大箱子,箱皮上有嘉庆年的封条,里面是什么东西,谁也说不上来。我叫太监打开一个,原来全是手卷、字画和非常精巧的古玩玉器。后来弄清楚了,这是当年乾隆自己最喜爱的珍玩,乾隆去世之后,嘉庆下令把那些珍宝玩物全部封存,装满了建福宫一带许多殿堂库房。我所发现的,不过是其中的一库。有的库尽是彝器,有的库尽是瓷器,有的库尽是名画。”
溥仪凭空发了这么一笔“洋财”,贪念顿起,开始偷运书画出宫。上行下效,盗风大炽,至民国十二年六月间,建福宫终于发生大火。据载涛之子,为溥仪伴读英文的溥佳回忆:“建福宫一带包括静怡轩、延寿阁、慧曜楼、吉云楼、碧琳馆、妙莲花池、积翠亭、广生楼、凝辉楼、香云亭等”,其中“奇珍异宝,堆积成山,是清宫存放珍宝最多的地方”。
太监勾结内务府人员监守自盗,本为恒有之事,但大规模的偷盗,则由于溥仪的带头。溥佳有这样一段持平之论:“如果要推本穷源,也不能完全归罪于太监,应该说是‘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自我进宫伴读时起,就常听说太监有小偷小摸的行为,只是还没有听说有大批丢失的情况。一九二一年以后,溥仪、溥杰和我,有时把宫内收藏的珍本古籍和历代名人的书画偷运出宫,开始我们还自以为做得十分严密,其实太监与护军们早就知道了。那时太妃们也常把珍贵物品交给心腹太监运出去变卖,当时北京的各个古玩铺就不时发现宫内的古物。因此,这就影响到太监们的偷盗之风,越来越严重。”
监守自盗行将败露,或无法交账时,必然纵火,此亦是历来几无例外之事。其时溥仪经常“叫太监把各宫收藏的古物,搬来玩赏”,在建福宫被焚之前,为溥仪授读英文的庄士敦建议“把清朝历代皇帝的画像和《行乐图》取出拍照。当时溥仪正苦于无所消遣,听此建议当然很高兴,于是庄士敦就和一家美国照相馆接洽,每天下午由一个美国摄影师到宫里拍照。这些画像都储藏在建福宫里,拍摄时就叫太监到建福宫去取,每天大约拍摄十来张……溥仪经常让太监到各宫去取古物来玩赏,太监们见了早就有些心虚,现在又拍摄这些画像,太监们有时竟取不来了。大概是那些监守自盗的太监,眼看自己就要暴露,就不得不用火来消踪灭迹了。”
所谓“取不来了”是指郎世宁画的《行乐图》为太监所盗卖。如俗称为香妃的容妃戎装骑马,随高宗巡狩的画像流落在外,即很可能为“赃物”。此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庄士敦一向主张对太监严格管理,更促成太监们“一不做,二不休”的决心。
起火那天是六月二十九日晚九点多钟,溥佳追忆亲身经历说:“溥仪几次给我家打电话,适值我们全家都去看戏了。散戏时已近午夜,我们走到景山东街,就看到宫中火光冲天,父亲与我赶忙奔到宫中,只见溥仪正在万分焦急。他见了我们,就叫我父亲给王怀庆(时任京畿卫戍总司令)、薛之珩(警察总监)、聂宪藩(步军统领)打电话,请他们速派消防队来救火。当时宫内有一座小发电厂,专供宫内照明之用,怕引起更大的火灾,把各处的电源都切断了。这时宫内到处一片漆黑,使人更感到烈焰冲天、凶猛可怖。”
消防队是到了,但宫中无自来水,井亦极少,只能利用御河水灌救,无奈火势过炽,水压不足,由北面延烧到西花园的主要建筑延春阁。此阁三层耸峙,重檐复宇,青琐绮窗,最为伟观,此时着火倒塌,被灾的面积,更加扩大。复宇连云,顿成火海,连一两百年的参天松柏,亦遭波及,几有不可收拾之势。
这样烧到凌晨二时许,意大利公使馆派了三十几名士兵来救火,用拆屋隔断火道的办法,抢救到上午七点多钟,才控制住火势。消防队继续警戒了两天,方始撤退。溥佳记述:“这次大火,共烧毁房屋三四百间,损失的物品,除延寿(春)阁里收藏的全部古物都被烧毁外,记得起来的还有广生楼的全部藏文大藏经、吉云楼、凝辉楼的数千件大小金佛与金质法器等。据说其中最宝贵的是金亭四座,都是钻石顶,景泰蓝座。中正殿雍正时制作的大金塔一座、全藏真经一部和历代名人书画等等,也在一夜之间,付之一炬。”
因为有此浩劫,为祝融收去的书画名迹,已无法详细查考。但溥仪所偷盗的实在不少,当时文物是用“赏溥杰”的名义,公然送至宫中称为“北府”的醇亲王载沣的府第。据溥仪自述,这些珍品是打算作为“兴复”的资本之用。
民国十四年“首都革命”,溥仪被逐出宫,当局组织“清室善后委员会”,接收故宫文物。据庄严在他所著的《山堂清话》中说:“点查人员在景阳宫与钟粹宫里发现了不少的大木箱,箱内装满历代的书画。”这些书画“根据《石渠宝笈》的著录,都应该是分属于乾清宫、重华宫和其他各宫殿,而不应该在景阳宫和钟粹宫里的”。这又是什么缘故?
这个疑团直到后来在养心殿发现“赏溥杰单”和“收到单”各一束,方始解开。两单内容,大致相符。总计“赏溥杰”的历代名迹,在一千件以上,集中在景阳、钟粹两宫的,正就是“待赏”之件。此外在懋勤殿后小厨房中,发现一批极名贵的剧迹,计有卢鸿《草堂十志》、赵孟頫《鹊华秋色》、怀素《自叙帖》、颜鲁公《祭侄文稿》、黄山谷《松风阁帖》、王右军“三帖”、徐浩书《朱巨川告身》、孙过庭《书谱》、褚遂良《飞马帖》《长风帖》等等,那都是即将要“赏溥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