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惊醒后站在旁边围观、与高君曼同样吓得瑟瑟发抖的还有邓仲纯的妻子,这一场因陈独秀引起的惊骇使她遭受了太强烈的刺激。
陈独秀这次在狱中待了九十多天,最后还是孙中山向徐世昌政府派出的北方和谈代表许世英施压,以及知识界名流强大的抗议声援浪潮中,北平警察厅才同意安徽同乡会以胃病为由,将陈独秀保释出狱。
可是,为此事受到惊骇的邓太太,却老长时间在丈夫面前喋喋不休,对陈独秀煞是抱怨。
陈独秀出狱后听说邓太太对他不高兴,还开玩笑似的在她面前赔不是,并保证今后不再给她家添麻烦。
岂料,1922年10月里的一天,陈独秀又让邓夫人受到了一次惊骇。已经担任中国共产党总书记的陈独秀,带着一个陌生人秘密从上海来到北平,住进了邓仲纯的家中。在夫人面前一向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的邓仲纯态度却异乎寻常的强硬,一再背着客人给夫人打招呼,除保证招待好两位客人的食宿外,还得严守秘密,千方百计确保他们的安全。连邓太太也感觉到事关重大,只好依他一次。但这两个神秘的人物整日躲在家里不说,夜间还不时有人钻到屋子里与他们密谈,让她提心吊胆,好生不快。直到数日后他们悄然离去,她才从丈夫口中了解到与陈独秀一块来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也是共产党里的一个头子,叫刘仁静。姓刘的是和陈独秀一道从上海出发,经北平去苏联莫斯科开会的。
何况,邓太太除了害怕陈独秀给丈夫带来政治上的危险,更害怕丈夫也学着陈独秀那样风流。陈独秀爱逛八大胡同,是北大教授中出了名的。从一个出自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的内心,她对陈独秀的这一恶习是十分看不起的。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丈夫要让他给带坏了可怎么办?可没想到今天陈独秀又上门来了!邓太太不仅对陈年旧事耿耿于怀,心有余悸,对今日的“党国要犯”陈独秀更是疑神疑鬼,放心不下。你陈独秀刚刚从牢房里放出来,又在报上频频发表文章,不是骂国民政府,就是骂延安,说不定哪天惹恼了政府,又把你给重新抓进大牢,要把仲纯也给牵扯进去,我这一大家子,就只有去跳长江了!因此,前些日子丈夫与她商量,提出邀请陈独秀一家来江津同住,她开始坚决不答应,后来见一向在他面前俯首帖耳的丈夫动了怒才勉强让步。
不巧,陈独秀夫妇今日上门,正逢她先生到乡下出诊去了。
邓太太在里屋左思右想,与其日后受其拖累,莫如此时硬起心肠,将陈独秀夫妇一推了之永绝后患。拿定主意,邓太太遂将护士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陈独秀和潘兰珍在门诊室里坐了老长一段时间的冷板凳,终于,盼到护士从里屋出来了。
陈夫妇一见她的神态,便知情况不妙。
女护士面带尴尬支支吾吾地告诉陈独秀说:“陈先生,真对不起……邓太太说了……她今天身子不舒服,不便会客。”
“什么?不便会客!”陈独秀大惊,瞪着双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奇耻大辱——他感到了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强烈无比的奇耻大辱!
女护士目中有话地看了他们一眼,摇摇头说:“没用的,说啥也没用的。邓太太说了,她这儿房子也不宽敞,请你们另外想办法。我们太太的脾气,你们恐怕不晓得……”
陈独秀简直像劈头挨了一闷棍,怒气攻心,头晕目眩,却不得发泄。
潘兰珍也紧紧地咬着嘴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好!我们走!”陈独秀不等护士小姐把话说完,便一声怒吼,猛地站了起来。
潘兰珍见他身子猛地一个踉跄,赶紧上前将他搀住,嘴里气愤地嘟哝着:“这成什么道理了?几次三番地跑到重庆来请,我们来了,居然来了个不便会客!你们还是通家之谊、数代世交呢,简直狗屁不如!”
临出门,陈独秀痛心疾首,冲着里屋大声吼道:“小姐,请转告邓仲纯两口子,我陈独秀宁可露宿街头,今生永世,也再不会寄他夫妻篱下!”
陈独秀在潘兰珍的搀扶下跨出了邓家门槛。
此时烈日当空,小街寂寥,刹那间真有天旋天转之感……怎么会这样?天下之大,难道竟无我陈独秀栖身之所么?
两位目睹了刚才那难堪一幕的脚夫倒是“见多识广”,同情地说:“先生,听你口音也是下江人吧,前面鞍子街口,也有个下江人,就住在我家隔壁。我听他口音和你差不多,叫方孝远……”
“谁?方孝远!”陈独秀一听,心中骤然一松,对潘兰珍道,“方孝远是我少时同学、旧交。他哥哥孝岳又是我北大同事,孝远滞留在武汉时曾来找过我。他一家人入川,还是我托包惠僧帮忙搞的船票。那时只知他前往重庆,没想到已经到江津了。”
陈独秀对脚夫道:“麻烦二位,马上送我们去方孝远家。”
头顶炎炎烈日,陈独秀夫妇在江津城中穿街过巷,由脚夫带至鞍子街口方孝远家。
到了方家,方孝远与老婆儿子正围桌吃饭。
方孝远一见陈独秀,惊喜交加:“仲甫,真是仲甫呀?哈,你们怎么也到江津来了?”
陈独秀一声长叹:“唉,世道炎凉,人情险恶,真是一言难尽啊!”
方孝远吩咐老婆,“没见贵客临门了?赶快添碗加筷,再去街上饭馆点上几个菜,为老同学夫妇接风洗尘。来来来,咱们边吃边说话。”
潘兰珍气愤地说:“邓仲纯跑到重庆来给老先生说过两次,把江津夸得像个世外桃源,一定要请老先生到他家来住上一段时间。可今天老先生来了,仲纯下乡出诊去了,邓太太却对我们来了个闭门不见,说什么身体不适,不便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