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汉时,陈独秀虽与董必武见过面,而董朱二人到江津登门,这倒着实令陈独秀既意外,又感动,特别是董必武说此行他和朱蕴山是受周恩来之托,专程前来拜望,更是弄得他手脚无措,连忙请客人坐下。
“仲公,恕我冒昧,以后的路,你究竟打算怎么走?”董必武几句寒暄后,直截了当地问道。
陈独秀对董必武素有好感。但对他提出的问题,却令他颇难回答。
“仲公,”董必武见他沉吟不语,又接着说道,“现在大敌当前,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后方民众竭力支前。我想,先生绝非闲云野鹤、隐士悠民,如今独处江津,心里也并不痛快吧。”
“那当然,民族之情,爱国之心,独秀自然有之。不过,洁畲啊,我如今一介老朽,一个被弃之人,又怎可奈何?”说到此,陈独秀苦笑了一下,话中有话地说,“我陈独秀到此也就只能抱清白一生,不成为民族败类为唯一大愿了。”
董必武自然能听出他话中的怨气:“仲公,我和蕴山这次专程到江津来,一是知道你贵体欠安,来看看你;二是请你到延安,中央和过去的老同志,都欢迎你去。”
“什么?请我去延安?”陈独秀大感震动,愣愣地瞪着董必武。“洁畲,不是开玩笑吧?当初我从南京监狱出来后,衮衮诸公容不得我,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污我是拿日本人津贴的汉奸,如今怎么……”
中央内部的斗争,董必武当然不便与他谈及,而只能一言以蔽之。他望着陈独秀,诚恳地说道;“历史的旧账,我们都不必再纠缠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请你去延安,这也是润之的意见。”
“哈哈。”陈独秀怪异地笑了起来,眼睛里泛上了一层晶莹潮润的东西。他连连摇着头说:“我不去,我决不会去延安!当初中央居然以三项条件来卡我,我拒绝了,而且,我还对你和徐特立都郑重强调过:‘我决计不顾忌偏左偏右,绝对力求偏颇,绝对厌弃中庸之道,绝对不说人云亦云豆腐白菜不痛不痒的话,我愿意说极正确的话,也愿意说极错误的话,绝对不愿说不错又不对的话。我不迁就任何人的意见,不受任何人的命令指使,自作主张自负责任,我绝对不怕孤立。’现在是究竟怎么了?怎么又想起让我回共产党去!我现在回去干什么?大钊死了,延年、乔年也死了,我也落伍了。你们开会,我怎么办?与其去延安做个摆设,我还不如就待在江津,实实在在地做点学问。”
“你们的好意,恩来,包括润之的好意,我心领了。独秀唯求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别再落井下石,倘如此,老朽便深以为谢了。到延安,非我所愿,请君毋复再言此事。”
陈独秀固执如此,谈话显然也很难进行下去。董必武吩咐侍卫从皮包里拿出带来的100块银元,放到了桌子上。
陈独秀大惊:“洁畲,你这是为何?”
“仲公,我们知道你现在身体有病,生活也并不宽裕,这是我们从互济会里拿出的一点钱,请你一定收下。”
“洁畲!”陈独秀眼中倏然滚出两滴老泪,紧紧握住董必武的手,激动地说道:“互济会是当年我提议创办的,而且我还为它定下了一个原则,它的钱,只能用来营救狱中的同志,照顾烈士的家属……这钱,我怎么能收?请你带回去,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收的!”他猛地站起身,坚持把这笔钱放回了侍卫的皮包里。
朱蕴山在《关于陈独秀的几点回忆》一文中说:“那时王明问题已经解决,毛泽东、周恩来对陈独秀是宽容的。但陈的思想还停留在抗战初期受王明排斥打击的状态中,总认为是中央打击排挤他。……当时中央想把陈独秀弄到延安去养起来,因为他毕竟当过几届共产党的总书记,对党还是有贡献的。”
董必武、朱蕴山江津之行虽未果,中央此后也并未对陈独秀置之不理,朱蕴山受周恩来、董必武之托,经常到江津看望陈独秀。连陈独秀搬到乡间石墙院居住后,朱蕴山也数次到那里去看望他,继续劝说动员他到延安,怎奈陈独秀性格固执,根本就听不进去。
作为陈独秀的同乡,朱蕴山尚是少年时,便对陈独秀充满了崇敬之情,他对于眼下处于窘迫之中的陈独秀,充满了同情。关心和帮助处于艰难境地中的陈独秀,既是受周恩来、董必武之托,也是他本人所极愿意做的事。
朱蕴山参加革命后,与陈独秀的关系一直很深。辛亥革命、五四运动、建立共产党和国共合作时期,朱蕴山在安徽的革命活动,一直受陈独秀的指导。陈独秀离开党中央核心领导班子后,曾托高语罕送三本托洛茨基的言论集给朱蕴山,望朱也加入托派。朱蕴山婉言拒绝了,让高语罕将书还给陈独秀,并劝告陈独秀不要搞托派这个组织,指出不管怎样,他也是中国共产党的“开山老祖宗”,言行均宜慎重;苏联和国际的事,我们弄不清楚,贸然卷入是非漩涡,很难拔出。陈独秀不听所劝,一意孤行,最终被开除了党籍。从此,朱蕴山和陈独秀之间,就不谈政治,只有私交了。
朱蕴山在江津乡间鹤山坪上之石墙院,看到陈独秀的住处上无天花板,下面是潮湿的泥地,若遇大雨,满屋漏水。室内家具是主人免费提供的,也十分简陋,潘兰珍还开了一小块菜地,以减少经济支出。陈独秀家中唯一称得上“装饰”的便是墙上挂着一张岳飞写的“还我河山”的拓片,朱蕴山看后蓦然生出一种肃然起敬之感
贯休入蜀唯瓶钵
久病山中生事微,
岁暮家家足豚鸭,
老馋独羡武荣碑。
贯休是我国五代时期名僧,能诗善画,擅长书法。陈独秀在诗中自比贯休。
朱蕴山这年春节前再次来江津看望陈独秀,路过江津县城时在支那内学院欧阳大师家中看到了这首诗,心中十分不忍。
那一天雨丝如线,雨雾如烟,等他到了石墙院,才知道陈独秀的生活之清苦,已经到了超出他想象的地步。吃饭时,桌上只有一碗青菜,一碗汤,还有一碟泡菜,可是陈独秀却吃得泰然从容。
稍后他才从潘兰珍口中知道,那时正好是陈独秀因拒绝写序,与主人产生意见,分锅立灶之初。
1942年5月27日陈独秀逝世后,朱蕴山在报上看到消息,抚昔追今,感慨不已,以诗抒怀。诗云:
掀起红楼百丈潮,
当年意气怒冲霄;
暮年萧瑟殊难解,
夜雨江津憾未消。
一瓶一钵蜀西行,
久病山中眼塞明;
僵死到老终不变,
盖棺论定老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