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蔡元培俯求贤才罗宗文登门求教
江津夏季之酷热,丝毫不逊于重庆。白天烈日如火,即便到了夜里,屋里的桌椅板凳,**的竹度依然发烫。人待在屋子里,犹似蹲在蒸笼中一样,大汗淋漓,闷热难挡。
邓蟾秋、邓燮康叔侄因事来江津,看见陈独秀夫妇住在这样的环境里,很是不忍,便出面帮忙,让陈独秀迁到了江津中学校长施民瞻在乡间的祖宅施家大院里居住。虽然较之城里,乡间凉快了许多,但因此处太偏僻,蚊虫太厉害,且院大人杂,孩子吵闹,陈独秀难以静下心来读书著文。邓氏叔侄听常去施家大院为陈独秀看病的邓仲纯说后,十分过意不去,二十多天后,又请陈独秀迁回城里,住进了邓氏叔侄在大西门外刚建成的别墅康庄里。
谓之别墅,也不过就是一排数间白墙黑瓦的房舍而已。这是继重庆5月3日、4日连遭日机大轰炸后,邓氏叔侄在城郊匆匆修建的一外避难所。但此处的景致却是极佳,倚岩临江,坐落在四川农科院果树研究所的果园里。从对岸的德感坝看过来,康庄犹似漂浮在绿海上的一只小船。且离县城也不远,一条大道直抵西门,步行也不过半个钟头的工夫。
邓氏叔侄陪陈独秀一家搬来那天,陈站在康庄门前,眺望脚下滚滚长河东流,尽收四周果林美景,禁不住浮想联翩,借李白《山中答俗人》称赞道:“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语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邓氏叔侄何等聪明,对陈独秀的弦外之音自是心领神会。陈独秀逝世后,他们即将陈葬于康庄大门之侧。
与陈独秀前些时间的住处比起来,康庄也确实算得上“别有天地非人间”了。
五月里,陈独秀复函杨鹏升,告遭母丧后:“心绪不佳,血压高涨,两耳日夜轰鸣,几乎半聋,已五十余日,未见减轻。倘长久如此,则百事俱废矣”。又谓:“先母抚我之恩等于生母,心丧何止三年。为尊丧制,酒食酬应以及为人作文作书,必待百日以后矣”。
实际上,陈独秀也并非一字未写。三月里,当蔡元培病逝香港的消息传来后,他悲痛异常,拖着病体写了一篇《蔡孑民先生逝世后感言》,发表在3月24日的《中央日报》上,高度赞扬了蔡元培的功绩与美德。文称:“五。四运动是中国现代社会发展之必然之物,无论是功是罪,都不应该专归到哪几个人,可是蔡先生,适之和我,乃是当时在思想言论上负主要责任的人。”
在给杨鹏升的信中谈到蔡元培逝世时也写道:“弟前在金陵监狱中,多承蔡先生照拂,今乃先我而死,弟之心情上无数伤痕中,又增一伤痕也!”
对蔡元培,陈独秀怀有一种极为深沉的感情。他忘不了蔡先生对他的知遇之恩,礼贤下士恭请他到北大任教之事。
1916年11月26日,正在上海编《新青年》的陈独秀与汪孟邹(汪负责《新青年》的发行工作—作者注)。同车离沪北上,为《新青年》筹措资金。28日到达北京,下榻前门中西旅馆64号。
一天,陈独秀在琉璃厂附近不期遇到沈尹默。两人均喜出望外。
陈独秀握住沈尹默的手亲热地说:“沈二,你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沈尹默说:“你什么时候来的?住在哪里?”
陈独秀说:“我在上海办《新青年》,和上海亚东图书馆的汪孟邹到北京来办点事,住在前门中西旅馆里。”
当时沈尹默在北大教书,他问陈独秀:“蔡元培到北大任校长,你听说了吗?”
陈独秀点点头:“蔡元培从法国到上海,不少人劝他不来就职,都说北大校风太坏。”
“北大校风太坏是事实,蔡校长来,或许能够整顿校风。这几天他正在到处物色有学术影响的人任教授,仲甫兄如果愿意来,我倒想和蔡先生说说。”
陈独秀面露喜色说:“能到北大任教固然是好事,只是上海《新青年》怕是离不开我。”
两人说着话,来到了中西旅馆。陈独秀介绍了沈尹默与汪孟邹认识。沈尹默坐了一会儿,临走时带去了几本刚出的《新青年》。
离开中西旅馆,沈尹默遇到北京医专校长汤尔和。沈尹默知道汤尔和与蔡元培是好朋友,便将《新青年》给了一本给汤尔和,说,如果见到蔡校长,可以引荐陈君。
一日,蔡元培去医专学校见汤尔和。汤拿出《新青年》对蔡元培说:“文科学长如果还没有定下来,我这里倒有一个恰当人选。正在办这份青年杂志的陈仲甫,我看足可胜任。”
蔡元培说:“陈仲甫,我怎能不知道此人?日俄战争时期,我在上海编《警钟日报》,刘申叔告诉我,陈仲甫一个人坚持在芜湖办《安徽俗话报》。此后,我和陈独秀都曾在上海加入爱国协社,从事反清革命活动。此后虽多年不相闻问,但我很佩服他的毅力与责任心,对他有一种不忘的印象。但据闻此人在生活作风上却**不羁,口碑尚差。”
汤尔和说:“只要有真才实学,喜欢女人又有何大碍?陈仲甫现在一个人在上海编《新青年》,其影响较之以前更大,确可作青年的指导。”
蔡元培翻了翻《新青年》,当下便决定聘请陈独秀。
汤尔和说:“听沈尹默说,陈仲甫来北京办事,眼下正住在前门外中西旅馆。”
第二天一大早,求贤若渴的蔡元培便去前门外中西旅馆拜访陈独秀。
那些天里,陈独秀每日白天与汪孟邹外出办事,晚上则去看了一场京戏,睡得很迟。
蔡元培去得早了些,茶房伙计告诉他说:“陈先生昨晚看戏回来迟了,恐怕现在还在睡觉。”
蔡元培摆摆手说:“那就不要喊醒他,我等一下就是。”
蔡元培穿着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后梳,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目光温和,留着长长的胡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