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在常大香撺掇下,决定和九花一起出去打工——当小姐。
我妈说,当小姐,可别当那个……
妈,你想哪去了。我说,酒店就是饭馆,小姐就是过去的服务员,端端盘子,抹抹桌子。
天已大亮,一行双人踩趟的脚窝,向乡里延伸。爸说:像九花的,唉,你俩小姐妹一起出去打工,要互相照顾,九花这孩子命苦哇。
哎,我答应着。
两行脚窝平行一段后,交汇一点,尔后又分开,清晰两排走。我想象:九花和二臣子走段路,就站下来拥抱,亲吻……远远的土岗上滚动一团黑影,是两个人,一块杏黄缠着搅着一块深蓝。爸说:骆驼累啦,歇歇脚再走。
其实我们骑的这峰骆驼还没那么老。我知道父亲想什么。歇歇吧。爸要抽旱烟我为他点着。他亲切地望我一眼,然后狠狠吸烟,没说一句话。
我蓦然眼角发湿,爸疼我舍不得我走,他跟着羊屁股后大半辈子,说的话最多是哄羊赶羊用语。记忆中,爸只骂过我一回,是我把他的一捆旱烟叶碰掉泔水缸里,害得他抽了两个多月的干白菜叶子。相比之下,九花就惨多了,她爹外号大巴掌——他的手像小簸箕,喝酒骂人,稍不顺心就拿九花出气,小簸箕抡出一阵风,狠扇九花,跺脚骂道:城里老娘们养的崽子就是缺火!
九花挨打后一次对我说:我妈就不该生我。
九花妈是下到村里收骆驼毛的城里人,每年都来村里一次,大巴掌车赶的好,她就雇用他赶车,走村串屯去收骆驼毛。就那么的一来二去,大巴掌把她拽到草甸子上,小簸箕托起白光光的屁股蛋,紫红脸膛堆着幸福与骄傲,心里蜜一样甜道:城里姑娘干着就一个字:得(读dei音)!那以后她在大巴掌的干打垒土屋住下来,就有了九花,九花长相随了母亲,很俊,只是手指较一般女孩长些。九花母亲将这双细长手指贴在脸颊哭了几个时辰后走的,那时九花才一岁……大巴掌再没娶妻,并非他对收骆驼毛城里女人忠贞不渝,也没女人愿跟他,人家嫌他的手大。村人说:那手哪里是手,是爪子是败家的蹄子!大巴掌抡不起来就喝酒灌酒,整日人不人,鬼不鬼,没钱买酒就卖家里的东西,先是喘气的家畜家禽,后是桌子板凳,炉筒子砸扁了当废铁卖,变卖东西就为换酒喝。有一次他犯了酒瘾,打起九花黑粗的辫子主意,无缘无故扇了她两个耳光后,紧挨着头皮像割一茬儿韭菜一样剪下九花的头发卖钱,装了斤白酒喝!
这是爹吗!骂大巴掌最狠的是我爸。他作损,损寿呢!果真,不到四十岁,大巴掌就死了。他在初冬去外屯亲戚家喝酒夜里回家,半路跌进路旁水沟里,活活冻死在里边,大巴掌冻死表情倒不难看,笑呢!固在村人记忆中的是他举起一只攥着酒葫芦的大巴掌。
走吧,爸说,磕下卧着的骆驼。
土岗上那红一块、蓝一块蹿上岗顶。我们走到红蓝翻滚的地方,雪地留有人形的图案,压得很实,我见到有几滴鲜亮的血点,如梅花瓣儿似的绽放……
想不想听我说句贴心的话要不要为你留下一片雪花踏雪寻梅你成为我梦中的童话花瓣纷飞——出租车司机不知何故放大了音量,我揩去腮边凉丝丝的东西,妇婴医院霓虹灯闪烁醒目,楼前的雪地变幻着缤纷的色彩。
九花住在医院最高档的单独病房里,如今真的成了有钱人的天下,医院竟开设了相当于星级宾馆客房的病房,专供款儿们使用。
你回去吧,九花在我到达后,对一位满身香水味儿的女孩说。
老板叫我陪你一夜。女孩难为情的样子……
叫你走你就走!九花绷起脸,明早把饭送过来。
嗯,你吃什么?女孩准备走,浅声问。看样子又是老板的交待。
水晶饺子,半斤竹节虾,要活吃。九花瞥我一眼,说,带一瓶贵妇人(一种女士红酒)来。
你还喝酒?我对躺在妇产科病**九花的行为疑惑。
忘了哪个馋猫愿吃这些东西!九花笑笑,她拉我坐在床沿,今夜我就想你。说着就要哭了。
九花呀,你越来越小孩。我伸手轻捏下她的肩胛,嗔道。
就你总说我。九花撅起嘴,生气装得破绽百出,最后扑哧一声笑啦。我觉得她笑得不真实,眸子里藏着忧伤,苍白的脸色没被脂粉类霜类蜜类掩盖住,眼角何时爬上一两道皱纹,拙劣美容师没给展平还是根本就没去把脸皮抻平展?
医生怎么说?我知道九花在家睡凉炕做下了妇女病,一着凉就犯,犯了就拧不净湿布似的。我问:还那么湿吗?
宫外孕?我几乎从床沿上弹起来,吃惊不小。我迷惑:你那亲爱的,不是叫常大香撬走了吗?
提他干啥。为他献身不值得。九花很平静,明明在揭她的伤疤,她却毫无反应,麻木了吗?
九花的目光飘向窗外,雪花蝴蝶似的飞舞。
我想问九花孟长安队长是不是找了你,见她神情忧郁,没问。
离开家乡那天,我骑骆驼到客车站,九花已等在那,独自一人,在公共汽车站候车室铁炉子前,烘烤湿了半截的裤子。我说:二臣子呢?
气死啦!九花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继续烤她的裤子。
亲近还亲近不够,干吗这样。我责备她。
啥呀?以后我再告诉你。九花怪我想错了。
近百公里的路程,大客车吭哧瘪肚地爬了五个多小时,九花车上一句话也不说,盯着窗外,表明心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弄得我心里阵阵发毛。
两个月后,常大香介绍我俩到她所在酒店当前厅服务小姐,干得特别顺心。有一天夜里,常大香的手机铃响,她接后,叫两个同村小姐妹,换上衣服并朝身上喷洒香水,她们又是一夜不归,房间只剩下我和九花。
喂,你猜我和二臣子到了什么程度?吊**的九花突然冒出我本应向她提出的问题。
能怎么样,咱农村不同城里。我像草上捉蚂蚱似的慢慢向前走。九花是个直筒子,忍不住就要朝外滚豆子,她说,送我上大客那天早晨,他一个劲说我进城早晚得变心,甩大鼻涕似的甩了他。常大香还不是和她村里处的对象黄了。二臣子挺大个老爷们却嘤嘤哭起来。我劝他,发誓天底下姑娘都变了心我九花也不变心。他还是哭还不信。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我心酸。那年我爹打我,我躲到场院谷草垛里睡觉,要不是二臣把我拉到他家去睡,非冻死不可。那夜晚天出奇的冷,村里冻死一头牛和两窝猪羔子。我说:咋地才能使你相信我?二臣子直勾勾地盯住我说:把你的那东西先给我,扔把笤帚占盘碾子,九花说到这故意把话打住,瞧我,让我去意会。
九花,你给了。我有些脸热,二臣子要求九花什么我猜到了。猛然想到那个早晨红与蓝滚在一起和雪地上如梅花瓣儿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