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燕脸不怎么白,而身子确实细白,瓷儿似的,令人妒嫉。
三个红裙子飘然下楼,卓金权在一间会客室等她们。首先对即将投入工作的小姐们表示祝贺,接下去宣布注意事项,大体要做到:微笑服务,衣装整齐仪表美,周到服务热情,态度和蔼可亲……然后做了具体分工:刘春燕站吧台;大蔡和王媛各自负责一个包房,馨香阁和好莱坞。
卓金权说:“我们酒楼实行全新经营方式,小姐在服务上可尽情发扬自身的优势和创造,小费归个人所有……”
大美庆酒家生意十分兴隆红火,虽然地处背街冷巷,从每天上午九点钟开门到深夜打烊,食客不断。许多单位的开业庆典、表彰总结会,老乡战友同学聚会、寿诞喜庆、红白喜事……酒宴在这里举行,社会舆论反对大吃大喝抓廉政倡新风反对党员干部进酒店,暗访、曝光什么的……根据实战需要,悄然转入地下,到偏僻处悄悄地娱乐消费。
一天端盘子下来,大蔡朝**一躺就呼呼大睡,或许因为体大消耗能量大,容易疲劳。
王媛睡得很早,一脸的困顿、苶呆。
唯有刘春燕不觉疲惫,精力仍然充沛,在家里的劳动远比这儿繁重,进入酒楼后所干的活她感到挺轻松,吃住得这样好,打开刘家的宗谱恐怕只她一人享受如此清福。最近有两件事使她心情久久难以平静,工资发下来,嚯,五百元。她一个子儿都没舍得花,全部邮回家去。
“妈一定乐掉眼泪。”她猜想钱邮到家全家人高兴的情景。记得有一年,她在寒假里帮邻居看护冬羔,挣了五元钱,妈妈颤抖的手把那张钞票放在供奉的眼光娘娘面前,连连说:“我闺女挣的钱,娘娘多亏你保佑……”
另一件事更使她激动,想起就脸红。卓威送给她一双旅游鞋和一顶遮阳帽。他热情邀请她:“周日,我们去捡鸟蛋。”
捡鸟蛋?刘春燕梦见过捡几次鸟蛋。她故乡有条小河,夏流冬涸,顺它流淌方向走去,便可见到蒙古语称为“架树台”的水泡子,那生长着芦苇、蒲草,多种水鸟在此生蛋、孵雏,她认得其中几种,野鸭子、山老鸹、水茬子、斑鸠……每年春天,她与村里小伙伴们挎着筐捡鸟蛋,蛋的颜色各异,一筐五彩缤纷。
“咱去的泡子大吗?”轿车上,刘春燕问驾车的卓威。她毕竟生平第一次同男子单独外出,显得紧张和不自在,尽提出一些用不着回答的问题。
“是的很大。”卓威很耐心一一解答她的每一项提问。
“你们这儿鸟也在泡子里做窝……”刘春燕没完没了地提问,被卓威放开的轻音乐声所淹没。
轿车驶出市区,她开始恨自己轻率,不该答应同他出来捡什么鸟蛋啊!即使无法谢绝邀请,也应叫上大蔡、王媛一同来。想到那令人心旷神怡的芦苇塘,悬于粗壮哑巴苇子间的水鸟窝出现在眼前,揭去一层干草盖的伪装,呈现斑点、花纹的鸟蛋,她心平静下来,窗外的原野景象牵走她的心。
甩开公路,轿车沿着河堤走,小河清新的气息裹挟着潺潺流水声涌来,她蓦然产生一种似曾相似亲切而稔熟的体验,身置家乡的土地上。
每年夏天,她都有几天为父亲放羊的日子,骑上自家那匹花斑马,细碎的骝蹄把一个少女的心拴系在蒿草上,任凭草味儿很浓的荒原晨风吹拂,谁人不陶醉?假若有兴致,还可抖缰鞭马,驰一驰,骋一骋,十分惬意。
轿车钻进岸边柳荫中,慢慢停下来,展现面前平平展展的沙滩,阳光使晶莹的沙子跳跃,像泪珠在一双双眼里发亮、闪烁。一点点绿色缀在其间,沙滩上一切都露得**,如此地方会有鸟来生蛋,除非是只大傻鸟。
“晚夏了,水鸟都孵出了雏儿。”卓威笑笑,真挚地说,“瞧你一天劳累的样子,真让人心疼,出来轻松轻松。”他将一顶崭新的遮阳帽递过来,“戴上吧,太毒日头,太毒!”
世界骤然间在刘春燕面前宽阔起来,如同从屋檐巢窝里飞向无垠天空的麻雀似的。是啊,打从到沙市那天起,她觉得自己钻进一只笼子里,窄小的床,胳膊腿极受束缚,上刑一样难受。在家里通天的大土炕,翻斤斗折把势,睡得自由无拘无束。鸽子窝儿似的楼房,完全难以重复乡下人入睡前,躺在火炕上望着夜色星空的乐趣,多少朴素的幻想、美好的传说充塞文化贫瘠的心房,但也不失丰富多彩,牛郎挑着两个孩子,隔河凝望织女;月宫中的嫦娥身旁,那只玉兔还眨着鲜活的大眼睛……乡间粗犷的文化都写在月光浸透的窗户上。而刘春燕躺在城里的第一夜,寻找那窗子,见到一块块土坯样的楼房,好端端的天空也被条条块块割得破碎,夜莺的啼唱被几声警车尖刺声所代替……爬出城市的黑洞,一种超凡脱俗感觉油然而生,倘若卓威不在场,她如匹脱缰的小野马,从羁绊和重束中解放出来,尽情地在沙滩上滚一滚、腾一腾、跃一跃,嘶嚎吼喊几嗓子。
河边沙滩堆积形成得神奇,透明矽砂颗颗光洁,如细碎的珍珠玉石玛瑙,没半点污物染杂,极富**力量。
卓威一下子倒回去几岁,奔向沙滩,忘情地滚翻着,皮鞋都滚掉了,还在拼命地奔跑,呼喊着:
嗨哟嗨——
哟嗬呼咳——
她被他孩子般的稚气行为深深地感染与触动,融入行列的渴念愈加强烈,故乡又在脚下出现,是弦月当空的草原之夜,额伦索克村的小姐妹们悄悄结伴出村,在远离村落的小河僻静处,夜色剥去乡间女孩的羞涩,脱掉衣服,让那光洁的胴体接受水的吻和抚摸。然后,赤条条地躺在沙滩上,饱和一天阳光照射的沙滩热呼呼,有点烫,细嫩的肌肤叫什么硬朗的东西硌着,或许男孩的胡茬就这样吧……显然,留在乡间展现**身子的印像是深刻的、强烈的。
她在重现昔日的某些情节,脱掉鞋子和丝袜,奶色的脚埋进沙子,心里默唱一首古老的童谣,眼里流泄幸福,目光凝在一处风景:健壮而潇洒,饱蘸深情的声音悠然响起,他在唱那首《小红马》:
孤独的小红马,走到远处也要返乡;孤单单的哥哥哟,在远方我把你遥想……
谁是孤独的小红马,是你是我?刘春燕想得具体、现实。在她的思想里,像卓威这样腰缠万贯、活得轻松自在的人,永远不会孤单单。如果说孤独是自己,远离家乡、亲人外出打工,尽管周围人群熙熙攘攘,面孔却陌生……喔,好在卓威很关怀自己,像位老朋友、大哥哥,还像……她捂住发热的脸颊不敢想下去。
他们一起度过了愉快的一天,沙滩上留下的足迹在两双依依不舍的目光最后一瞥下,湮没浓如血色的夕阳余辉中。
轿车穿过公铁立桥后,爬向拥挤的城市。
卓威说:“星期天,我们去清月潭,划船、野餐。”
她颔首微笑,怀着激动的心情接受了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