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于伯看嘎鱼不多,第二次去打(鱼),撇下第一网打上一只乌龟,他就收起网,不打了。”杨水生学说这件事,想在母亲这里找到答案,“于伯脸(色)不好看,他突然不高兴。”
母亲看眼儿子,是看他有多大年纪。她清楚他的年龄,看一眼是决定对他怎么说。有些话要分年龄段,到了什么年纪该对孩子讲什么,需要斟酌的。
于长河网上乌龟,按当地打鱼人风俗,如果是当天第一网打上乌龟,意为晦气,全天打不到鱼了,收网回家。是不是风俗呢?看来不是,他不是第一网,先前撇了多网,打了好一阵鱼。觉得嘎鱼太少不够水生母子吃,才拎网第二次来打鱼。
“于伯有些生气……”儿子说。
“唔。”母亲可以想象到于长河沮丧的样子。
“妈,于伯因为打上来乌龟?”
“也许,就是!”母亲很含糊地道。她不能说出猜想到的原因,并非是不确定不说,而是因为不便说。乌龟,俗名王八。东北民间,王八一词犯忌讳,王八多指自己女人给别人睡了,称其男人为王八,如咒人最狠道:你当王八!与此有关的侮辱话:你个小王八头!市场有王八卖,买王八,不能喊卖王八,要喊卖我。丑化自己逗笑,吸引顾客。
看旧时代乞丐如何用王八来编歌谣,咒骂买卖店铺吝音老板:
掌柜姓王名白薯,
兄弟排行三加五,
王八生来好命苦,
身上总背一面鼓。
天气越热越出自,
见到水坑往里扑。
于长河无疑忌讳乌龟的俗名,联想自己给谁弄嘎鱼,事情怕凑巧。也就这么凑巧,他收网不打渔。母亲想到的这些,能说吗?不能说!所以儿子问她就含糊回答。
“打上来乌龟怎么啦?”儿子追问下去。
母亲不准备回答。她说:“吃饭吧,嘎鱼熟啦。”
酱汁豆腐炖嘎鱼―纯正卤水点的大豆腐炖的―吃起来很香,儿子没注意到母亲一顿饭里的表情,自顾自己吃,贪吃,东北话说就是“敞开肚子可劲造”,乌龟的疑问早忘到爪哇国去。
吃得饱饱的,又枕头挨着母亲,儿子感觉幸福和安全中大睡。可是母亲却睡不着觉,不想于长河打上来乌龟的事情都不行。
“换了你,小臭让你当王八,你怎么想?”一个愤怒男人指责另一个男人,被指责的男人不吭声。
孙颖忘不了那个场面,那时还没有水生。
“明跟你讲吧,我的玩意不好使,她肚子大起来找你算账!你不是让我当王吧吗?我让你去喂王八!”愤怒男人进出狠话,诅咒摆船人最狠落水淹死,尸体给鱼鳌虾蟹吃掉。
该说说这个愤怒男人。杨水生母亲死去的丈夫,他叫杨树林。他们都是出生在五十年代,成婚七十年代后期,也就是今天70后的杨水生们制造者。父辈婚姻无法跟今天的子辈相比―婚前同居、网络闪婚―需要恋爱很长时间。自由恋爱,经人介绍都是如此。
很长时间相对当下闪婚说的,其短长参差。正常情况是这样,杨水生母亲和杨树林破天荒地闪了一次婚。
1977年冬天,准确的日子是农历冬月初六,不是专职媒婆却介绍成几个的吕大群―那时他还不是村长,近年当选村长―登门来,年纪比被介绍的人大不了多少,属于年轻的老红媒(村人语),进屋便说:“大叔,我给孙颖介绍一个人儿。”
孙家只爷俩,孙老汉和闺女孙颖。媒人进来时,孙颖不在家,去邻居家借二细箩―碾米磨面用具,分粗箩、细箩和二细箩―筛玉米面。
那时儿女婚姻虽然不完全由父母包办做主,也参与意见。媒人根据青年男女在家中的自主程度、婚姻是否自己做主等,向其父母怎么说。孙颖属于绝对听父亲的那种,不是不准她自主,而是她自做不了主,她从小到大没主意。了解了这些吕大群才向孙颖的父亲提出,想好了怎么说。
“哪的人,谁家的啊?”孙父问。
“本村人,你再熟悉不过。”媒人说。
“谁呀?”
“杨树林。”
“哦,三权啊!
杨家哥三个,乳名就顺着姓叫下来,老大叫大权,老二叫二权,老三叫三权。如今制造树权的杨老汉已经成为一棵快要枯死的树,摇摇晃晃就要倒下。在即要风干老死时刻,和他合力繁殖新树的那棵老树―老伴急病死去,未出半年,在田里干活的大儿子大权,给雷劈死,刚刚埋上他坟土未干,二权又出了事,喝酒喝多了上厕所掉人坟坑淹死,半年之内,杨家发送(安葬)三口。
“舅啊,找人看看吧,是不是有什么说道啊!”外甥对杨老汉说。
在于船口最不相信鬼神的就是杨老汉。一年,北山中的乱尸岗闹鬼,传说有鼻子有眼,看见鬼在大贵香的坟头敲敲打打,嘴里念叨什么。村子人担心鬼夜晚进村,家家户户早早关上门,躲在屋子里不出去,户外见不到一个人,于船口陡然成了死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