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华败北003
史迪威早在二十年代在华工作期间,就从冯玉祥、阎锡山等友人的口中知道了蒋介石为政不廉、拥军为王的事情了,用美国人的标准看蒋介石,他是不会得到好的印象的。就在十多天前和蒋介石会谈期间,他也听说了美国在山城的“中国通”——尤其是驻华大使高斯对蒋介石及其国民政府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厌恶感,甚至仇恨”的情绪。他们亲眼见到“重庆生活之艰苦,环境之肮脏,衣食之昂贵,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只有夏天湿热的气候和一年四季不停的阴雨还和过去一样。在轰炸中幸存下来的房屋破烂不堪,摇摇欲坠。夜间鼠害猖獗,拥挤使这个城市更加污秽,到处都弥漫着臭气。职员和工人拿不到足额的工资,营养不良”。在美国记者中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在中国,除了财政部长以外,没有一个胖子。”
面对通货膨胀,蒋介石不仅不加以控制,反而毫无计划地滥印钞票。官吏们乘机大发横财,终日山珍海味,与下层人民形成了鲜明对照。一位美国人写道:“国民党已经焦头烂额了,其建党宗旨早已化为乌有。他们像末代清廷那样,只想如何保住权力。”而蒋介石“对不断扩散的政治溃疡病视而不见”,“用他的威望和高超的政治手腕把国民拢合在一起”,“以逃避现实的态度,勉强维持着残局”。对此,史迪威说了一句名言:
“蒋介石是二十世纪最狡猾的政治家,他必须这样,否则就无法生存。”
而今再次北上“朝圣”的史迪威的主导思想是:他必须放弃对蒋介石的一切偏见,设法说服蒋氏赞成“同古会战,收复仰光”的作战计划。唯有如此,他才不虚这次出使中国之行。更为有意思的是,他主观地认为唯有完成“同古会战,收复仰光”的作战计划,作为中国战区最高统帅的蒋介石才会脸上有光。因此,他对这次会见“二十世纪最狡猾的政治家”蒋介石,还是满怀信心的!
史迪威与商震一行于三月十七日下午两点三十分飞抵重庆机场,旋即驱车来到下榻处。史迪威知道商震眷属留居山城,遂通情达理地说道:
“先回家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吧!”
“不!先国后家是所有军人恪守的信条。”商震说得非常严肃和认真,“我先联系你和委员长会晤,接下来还要和军事委员会的要员联系,希望有更多的人支持你的作战计划。”
史迪威听后深受感动,他目送商震驱车远去,直到车子消失之后才返回自己的下榻处。他面对这空旷的房间,似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孤寂感。不知何故,他竟然想起了远在大洋彼岸的那个温馨的家以及妻子和儿女。可是当他想到就要会晤蒋介石的时候,他又失去了方才的自信,发出了这样的自问:
“他会同意我的作战计划吗?他又有什么理由反对我的作战计划呢?”
三月十八日的黎明,他于七时起床,用过早餐之后,独自一人回到客厅焦躁地等待,他取出心爱的烟斗,装上自美国带来的烟丝,熟练地点燃,有滋有味地大口抽着,想以此填补时间的空白。当他举目远眺窗外雾气迷蒙的长空的时候,是由于心情不好?还是想到了“如坠五里雾中”这句话?他忽然觉得自己“未来的前景十分暗淡”,使他不能不发出这样的自问:
“难道他(蒋介石)真的会反对我的作战计划吗?”
史迪威的预感是正确的。他在日记中是这样记述的:“十点三十分商震来了,我们在十一点至一点这段时间拜访了蒋介石。我们进行了激烈的争论,他每提出一个论点我便加以反驳。我们就这样不断纠缠。”但依然没有结果。他愤然告别重庆南郊的黄山别墅,驱车回到了自己的下榻处。他再次取出心爱的烟斗,大口大口地抽着,似乎每吐一口香丝丝的白烟,就会驱散笼罩在他心湖中的怒气。他正如中国古诗所吟的那样:“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浇愁愁上愁。”最后,他气得挥动着手中心爱的烟斗,用英语骂起了蒋介石。待到他稍许平息满腹的愤懑,又拿起笔记下了他和蒋介石的争论:
他问我有什么计划,我告诉他我打算在同古一带把这三个师集结起来。这一方案未得到同意。他坚持认为,曼德勒是形势的关键所在,他希望把第二十二师和第九十六师部署在那里,以便使那里有坚强的防御力量。我们被告知要不惜一切代价坚守曼德勒。我告诉他,这将意味着第二○○师被击败,日本人将毫无阻碍地直扑曼德勒。我希望把所有的部队集中起来,在尽可能远的地方进行战斗。如果我们能集结起三个师,我们就有可能挡住日本人,而让第二○○师孤立无援就意味着失去它,以后不得不以仅有的两个师来抵御日本人。不,事情不会这样发展——他以他自己的经验给我举了个例子……我告诉他,第二○○师处于极为突出的暴露位置,应该得到增援;那是一个很优秀的师,我们不能失去它;如果让它去承受日军攻击的主要压力,那么它的士气将受到打击。蒋介石说不必为此担心,我完全可以命令该师坚守并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不必为此不安,也不必神经过敏……要做的事情就是让第二○○师尽其一切力量,独力坚守。
实际上,曼德勒毫无军事意义,作为一个防御阵地也没有有利条件。蒋从未认识到这一点,但他显然是认为曼德勒有城墙环绕,因而是个有利的防御点。他在地图上围着曼德勒画了个圈,指着它用戏剧性的口吻说:“这里是缅甸防御的关键。别管它的南边发生什么,我们必须在曼德勒部署坚固的防线,保住它。”……
史迪威为什么会生这样大的气呢?这是因为他非常赞同拿破仑所讲的“战争中第一原则,就是要求所有的部队在战场上集中好了之后方进行会战,即不管敌人采取什么行动,你都应在几天之内把你的兵力集合到一起”,“迅速是一种必要的和基本的因素,善于运动的军队必能获得胜利”等作战原则,而他并不明白蒋介石违反这些军事原则的真正原因,仅是从表象上或就事论事地认为蒋介石说外行话,不懂得“军事指挥艺术就在于当自己的兵力居于劣势时反而能在战场上化劣势为优势,时间和速度则是关键”。当他想到“同古攻势能否成功,仰光能否收复,关键就在于同日军争夺时间,竞赛速度,看谁能抢先一步,谁就能获得胜利”的时候,他再次愤怒地自语:
“这个笨蛋!连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胜利都不懂,还当什么战区统帅!”
否极泰来。商震给史迪威带来了希望之光——“商去同军令部磋商。……令我惊奇的是他告诉我,何(应钦)、白(崇禧)、徐(永昌)和刘斐都同意我的观点。他们明天将去见蒋介石,要求他给予批准。”
史迪威听后兴奋不已,他激动地在日记上写道:“令人吃惊,几个月来我的心第一次落下来,我感到自己仿佛是个被缓刑的人。”为此,他“很早就上了床,几周来的第一次”。
史迪威“睡了整整一夜——自加尔各答以来的第一次,醒来时没有那种丧失了一切的感觉”。翌日——三月十九日,他决计带着进攻的姿态也就是决不让步的原则再度和蒋介石会谈——因为他的作战计划得到了军令部的认同。他记述这次会谈的口气,也体现出了他的这种进攻心态:
十一点再去见蒋介石。顽固的家伙。但他稍微让了点步。第二十二师可以去东敦枝,可以去支援第二○○师,或是在英国人失去卑谬时帮助他们摆脱困境。只能由我来指挥,只有处于十分紧急的情况下……
第九十六师必须留在曼德勒,但第六军的一个师将被派往眉谬(即梅苗)。此后另外两个师将被派到边境地区……他再次对我说,决不要让第五军和第六军吃败仗,于是我对他说,让他另外找一个能保证这一点的人来,因为我无法保证做到这一点。在战争中,我们必须竭尽自己的一切努力并面对现实。他笑了。他说他同意我建议中的某些部分,但坚持认为他了解他所谈论的事情。我告诉他,一旦战斗打响,我必须取得行动的自由,他同意了。当然,我还要受到进攻上方框框的限制……这糟透了。但情况也许会改变。我所能做的就是去试一试。
会谈结束之后,宋美龄取来了一份电文,双手捧到史迪威面前,笑容可掬地说道:
“史迪威将军,首先让我——并代表委员长祝你五十九岁生日快乐。这是贵国参谋长马歇尔将军给你发来的生日贺电。”
史迪威完全忘记了今天是自己的五十九岁生日。他双手捧着马歇尔将军发来的电文:“有你在中国,对于总统、史汀生部长和我来说都是一种巨大的宽慰……”他激动得几乎老泪纵横,潸然而下。他再一看一听宋美龄那迷人的风采和甜蜜的祝福,真悔恨自己没有带来一束最美的鲜花。因为在他一厢情愿的感觉中,宋美龄是站在他一边的,似乎正是有了她无声的支持,他才敢于和蒋介石争论下去。
啊!这就是宋美龄独有的魅力。
史迪威是很欣赏中国这两句唐诗的:“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今天是他的五十九岁大寿,他很自然地会想到远在大洋彼岸的亲人——尤其是和他恩爱如初三十余年的夫人……然而他毕竟是一位想在军事上做些轰轰烈烈的事业的将军,他想得更多的是自己使华的使命以及对自己工作的检查。是日夜,他在日记上写的是这样一段文字:
我的工作有成效吗?回答:与两周前相比,已取得了决定性进展。被任命为参谋长,第五军和第六军建立了联合参谋部,以我为指挥官。当然,还有许多限制,但已不像起初时那么多了。不断的争论已使对手慢慢败退下来。反复申述自己的观点使夫人的立场也有了松动。(事实上,她还让我坚持下去。)……甚至连蒋介石也在某些问题上作了让步……如果再过一个月,防线平安无事,防守取得成功,他将考虑进攻的问题。供给已安排妥当,医务人员已发动起来,英国人知道他们必须怎样工作。中国人接受了我的地位,这近乎奇迹,一个外国人指挥中国的正规军,这在近代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史家认为:“史迪威是一流的军事家,末流的政治家。”这话是公允的。例如,他认为自己此次重庆之行打了胜仗,并自负地认为同古会战也必将取得胜利。他在山城举行记者招待会,以“情况不错,应付自如”的得意口吻昭示海内外。但是,由于他未曾料到的政治因素,就要开始的同古会战朝着相反的态势逆转了!
……
八
史迪威告别缅甸北飞重庆之后,戴安澜将军统帅的第二○○师就揭开了同古会战的序幕。
同古是四战之地,在仰光失守之后,它就有着更为重要的战略位置。它北通缅甸古都曼德勒,西通英军集结地普罗美,东通毛奇,交通发达,是缅甸南部锡当江与勃固山脉间的一个大平原,又是一片全无依托的广漠地区。这就决定了同古易攻难守。但是,同古一旦失守,就等于打开了东出毛奇,西下普罗美,北上曼德勒的门户,这就意味着大半个缅甸落入日军之手,而我国的西南边陲重地云南省也就听到敌人的枪声了!
同古原本是英军中路的防御重镇。仰光失守之后,英军溃不成军,他们为了保存实力,要求把同古的守军撤往离印度较近的西路普罗美。这样,防御中路同古的重任就落在了中国远征军第二○○师的肩上。
戴安澜将军奉命南下,他“先遣第二○○师附骑兵团及工兵团的一部,先头部队于一九四二年三月八日到达同古。九日,接收英军防务”。又“根据连日侦悉日寇大胆追击英军的战术,在皮尤河南十二公里处,先构筑假阵地,又在皮尤河南岸构筑埋伏狙击阵地,皮尤河北岸构筑主警戒阵地,并准备好皮尤河大桥下的爆破工作,等待敌人行至北端,即用电气导火爆炸。所有阵地都伪装得十分巧妙,不易为敌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