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戴安澜为了完成“同古会战,收复仰光”的作战使命,必须首先守住仰光至曼德勒的咽喉要道同古。他确立的作战方针是:“固守同古,以待会战。”为此,他果断地下达了构筑工事的命令。从三月八日到十八日,在全体会战官兵的努力下,“防御阵地上的交通壕、机枪阵地、散兵坑,以及阵地前鹿砦障碍设备等,不但完成得很好,而且都加上了掩盖,坚固适用”。
与此同时,戴安澜依据同古易攻难守的地形特点,精心配备阵地:“第五九八团与第六○○团为第一线,第五九八团位于师的左翼阵地,第六○○团位于师的右翼阵地,守备机场。第五九九团为师的预备队,守备锡当江东西两岸。”为了使同古会战万无一失,他“不断亲率参谋长及各团团长,至营连排班阵地上作具体指导,对一挺机枪射击目标与一个散兵坑监视的方向,都作了全面的了解。战前这些准备,为我军阵地不被敌人攻破,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团级以上指挥官,对掩体内弹药的补充、干粮的准备、饮水的贮存,都作了妥善的安排”。
此外,“为了决心打好这一仗,戴师长下了一道命令,从他个人起,各级指挥官都要指定接班人。如师长牺牲,就由副师长接充,以下直到团、营、连、排、班,都必须指定接班人。这说明同古之役,我军是下了很大决心和做了充分准备的”。
就在史迪威在山城重庆和蒋介石激烈争辩的时候,戴安澜将军在完成掩护全部英军撤退任务之后,又根据日军目空一切,敢于孤军深入的特点,估计到达同古皮尤河以南十二公里处并与我守军发生激烈前哨战的日军还要北上追击,他当即命令我守军星夜撤退,埋伏于皮尤河南岸,准备阻击冒进之敌。十九日晨,也就是史迪威五十九岁华诞这一天,敌军果然采取追歼英军的姿态,以一大队轻快部队冒进。当敌军用汽车数辆行至桥北端时,全桥轰然陷落,敌车尽覆。“但敌兵仍下车企图顽强挣扎,后续车辆霎时拥塞于南岸公路上。这时我军枪声四起,埋伏的机枪从尾到头,反复射击,打得敌军落花流水,向公路两侧逃窜。企图顽抗的敌人,多被智勇双全的我军王若坤排长予以消灭。敌后援不济,大部被歼,仅有少数向森林内逃窜。”
我军乘胜搜索敌人尸体,发现击毙敌人中有联络军官一员,“虏获地图、日记、望远镜、文件、武器、车辆甚多”。证明敌军原企图分三路向曼德勒进攻。“午后敌人增加兵力,并以步炮联合向我皮尤河警戒阵地进攻。这时我骑兵团已完成任务,转移至后方既设阵地,皮尤河岸仅留少数狙击兵,迟滞敌人前进。战斗至深夜,撤回既设阵地。”
也就是在十九日深夜,杜聿明收到了蒋介石的密电,大意谓:同意集中第五军三个师的兵力,与北犯的日军在同古决战。这时,杜已从敌人缴获物中“明了敌情及敌人整个战斗计划”,他“判断当面之敌最多不会超过两个师团,就下决心照蒋介石指示,集中我军主力,击破当面敌人,进而协同英军收复仰光”。遂于三月二十日开始了为期十二天的同古保卫战。
日敌“自前日受我伏击后,行动极为谨惧。先头以步骑联合约五六百人,向我军广正面搜索前进。当其发现我军在鄂克春有既设前进阵地,随即展开一联队附山炮四门,向我攻击”。
翌日——三月二十一日,时在重庆的史迪威获悉同古会战开始的消息之后,内心的兴奋是他人难以理解的。因为他来华不足二十天,已历经千难万阻,说干了唾沫,磨破了嘴皮,终于促成在英军溃败的战场上发起了“同古会战,收复仰光”的反攻壮举。当他想到希特勒、墨索里尼继续扬威于欧洲战场,而美国和英国等盟国部队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之际,他却在缅甸战场上即将创造奇迹,他那激动的热血就要沸腾了!他驱车赶往机场,恨不得马上就回到缅甸同古决战的前线,看一看他所喜爱的第二○○师官兵是如何痛歼“这些狗娘养的日军的”!
史迪威作为一名战略家,知道要在战场上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必须确保盟军在“同古会战,收复仰光”的全过程中始终掌握着制空权。他暗自计算了一下盟军——主要是英国皇家空军和陈纳德将军的航空志愿队留在缅甸战场上的全部飞机,认为完全可以确保战役初期的空中打击力量。但是,随着缅甸战场不断扩大,盟军必须加强空中作战能力。靠英国人吗?他们连保卫本土的飞机都是由美国提供的。怎么办?必须把希望寄托在改造陈纳德的航空志愿队,将其纳入美国空军正式编制上。想到此,他很自然地想到陈纳德因未取得驻华空军司令之职正在闹情绪。为了安抚陈纳德的权力失落感,他决定在昆明停留和陈纳德相见,“约定五月一日(航空志愿队)投入战斗,安排好了空援事宜”,之后于下午三点二十分飞离昆明。
史迪威回到腊戍,立即召见杜聿明,询问同古会战的情况。当他获悉“昨天第二○○师包围了一支很大的(日本)巡逻队,消灭了他们”以后,非常激动地说:
“好!初战获胜,是个不错的兆头。”
杜聿明知道为确保同古会战的胜利,单凭第二○○师官兵奋勇作战是不够的,必须尽快把第五军另外两个师——新编第二十二师和第九十六师运抵会战的前线,有力地支援第二○○师。虽说亚历山大将军已应允提供火车、汽车等运输工具,但能否兑现尚是个未知数。所以,他不无担心地说:
“同古会战的成败,全部取决于英方能否以最快的速度把另外两个师运抵前线。”
“请放心,”史迪威大包大揽地说,“这件事全都包在我的身上。”
“恕我直言,我看将军是指挥不动英国军队的。”杜聿明感到事关重大,不得不坦言相告,“英军已成惊弓之鸟,指挥系统失灵,莫说让他们提供运输工具,就是答应提供的空中保护我都表示怀疑。”
史迪威听了这相当悲观的话,虽说也难否认这是事实,但此时此刻他更多地认定这是中英之间互不信任的结果。他沉吟片刻说道:
“有关运输问题和盟军空军参战问题,交由我去处理。”
史迪威为了坚定杜聿明打好同古会战的决心,又补充说道:“明天一早,我就去见亚历山大将军,要他必须兑现英国承担的义务。”
杜聿明勉强地点了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立即赶赴同古前线,协助戴安澜将军指挥同古会战。”
“好!”史迪威当即紧紧握住杜聿明的双手,有些激动地说道,“你在前线督战,我在后方协调,只要前线和后方同心协力,胜利就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史迪威对战争态势的估计过分乐观了!就在他和杜聿明高谈阔论“前线和后方同心协力,胜利就一定是属于我们的”之时,灾难突然降临到盟军马圭空军机场。
马圭机场在伊洛瓦底江边,位于卑谬以北一百英里处。二百架日军飞机袭击了这个机场,英国“皇家空军和美国航空志愿队停在地面的飞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收拾残余部队撤到中国境内的垒允”。英国“皇家空军中队敷衍地打了两三次仗,结果损失惨重,残余飞机退回了印度”,而且以后再也没有参加过空战或侦察。“美国航空志愿队将损坏的飞机拼凑修补起来,为争夺局部优势又坚持了一阵。飞行员被迫在不利情况下连续作战,变得越来越牢骚满腹,难以驾驶飞机。”结果,盟军在同古会战中失去了制空权,用史迪威的话说:“现在再没有空军支援了!”
当英国皇家空军在马圭机场遭到灭顶之灾的时候,史迪威和亚历山大的会晤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令史迪威震惊的是,亚历山大既不过问“同古会战,收复仰光”的作战计划执行得如何,也不关心皇家空军被炸后的应变措施,他含糊其辞地答应调拨火车、汽车运输新编第二十二师和第九十六师后,突然提出要去重庆见蒋介石。史迪威愕然一怔,百思不得其解。他禁不住发出这样的自问:
“亚历山大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要去重庆见蒋介石呢?”
亚历山大去重庆见蒋介石的目的是明确的:索要盟军在缅甸战场上的最高指挥权。
虽说史迪威在第二次会晤亚历山大的时候,就根据马歇尔将军的意思违心同意服从亚历山大的指挥,但是,无论是英国还是美国都不曾将此作为命令下达。事实上他们二人在缅甸战场上依然是各为其主,各行其是,谁也管不了谁。就在史迪威二上重庆会晤蒋介石期间,亚历山大迭次收到英国驻华武官的密报:蒋介石决不把中国军队交给英国人指挥。加之这次“同古会战,收复仰光”的作战计划是由史迪威和杜聿明等中国将领制订,经蒋介石批准的,而他这位被英美双方认可的最高指挥者只有从旁协助运输部队的任务,这怎么能允许呢!他决计北上重庆向蒋介石索要军权。
啊!置盟军——尤其是自己统帅的英军生死于不顾,依然想的是奢取所谓权力,这就是英国人乃至于所有视权如命的统治者们的通病!
史迪威怏怏不快地回到自己的下榻处,收到了杜聿明一份关于同古会战的通报,大意谓:“二十一日,敌增炮二门,共为六门,向我整日攻击,敌机并更番轰炸同古,我军勇猛还击。敌伤亡三百余人,攻击顿挫。我亦伤亡一百四十余人,但阵地屹然未动。二十二日,敌再向我鄂克春阵地进攻未逞,一部企图迂回,亦被击退。全日炮战激烈。”最后,通报“请求盟军克日派出强大的空军,支援我固守同古的第二○○师官兵”。史迪威阅罢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翌日——二十三日清晨,史迪威和杜聿明通了电话,获知戴安澜将军为了誓死固守同古,胜利完成任务,带头写下了如下这份遗嘱:“余此时奉命固守同古,因上面大计未定,其后方联络过远,敌人行动又快,现在孤军奋斗,决心全部牺牲,以报国家养育!为国战死,事极光荣。”史迪威听后一阵热流打心底涌起,两眼禁不住潮湿了,模糊了……
“杜将军!同古前线最缺什么?”
杜聿明十分沉重地告知:“军队医院医务人员不足,设备很差。由于缺乏公路和救护车,担架员尽力把伤员从战场上抬下来,能抬多远就抬多远。有的伤员只能自己给自己包扎伤口,有的则死在倒下的地方。”最后,他近似凄楚地请求道:
“史迪威将军!为了不让死难士兵的父母咒骂我是敌人,请多派些红十字会员来吧!”
“请放心!我一定设法解决急需的药品和医务人员。”
事有凑巧,一位名叫戈登。西格雷夫的医学博士前来要求效力。他是美国浸礼教会派到缅甸工作的外科医生,已经在缅甸生活了多年。他不是正统派,为人刚毅、坦率,有献身精神,只是有点像史迪威那样为人苛刻,厌恶虚荣。他在掸邦建立了一个医院,并培训了一批缅甸护士。他表示愿意到同古为中国第五军提供医疗服务,“在快节奏的战争中,他与史迪威只进行了简短的交谈,便取得了相互理解和尊重”。或许是他们二人性格相近的缘故吧,他们由此在缅甸战场上结下了很深的友谊。